夕阳渐渐落山了，暮色一片苍茫。

奔波了整整一天后，我来到了石壕村，投宿在一对好心的老夫妇家里。

夜色渐浓。

吃完晚饭，我就歇息了。但头脑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战后的情景。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啊！

忽然，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锤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呢？”我疑惑不解。

“快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官府派来抓人的。”我透过门缝朝外看，那善良的夫妇正在争吵着什么。

“老头子，你快走！别管我！”

“我怎么能丢下、孙子和媳妇呢？”

“来不及了！只要你不被抓走，会有办法的。”

“唉！只有这样啦，你可要小心！”

“快走！别说了，我会应付的。”

那老态龙钟的老头子站在一张椅子上，艰难地爬过墙逃走了。那老妇人抹了两行眼泪，把椅子搬回了屋里，便朝大门奔去。

“官爷，来了！来了！”那门几乎要被撞破时，老妇人便将门闩卸下，两只有力的脚就蹬到了那打满补丁的上衣上。

“哎哟！我的天啦！”那可怜的老妇人惊叫一声，便摔倒在地上。

“活该！你这老不死的，怎么现在才开门！”

那受伤的老妇人艰难地站了起来，两手不时地摸着肚子。

“二位官爷，我刚睡下，您就来了，我忙了好一阵子。”

“少哆嗦！当家的哪里去了？给我滚出来！”

“说起当家的，我就想哭。三年前，我那可怜的老头子得了一种怪病，因无钱医治，丢下我们，早早地走了。我的命真苦啊！”说着，眼泪不断地从那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休要哭哭啼啼的！你的儿子呢？”

“三个儿子在邺城戍守，前几天小儿子捎信回来说，他的两个哥哥已经战死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那皱皱巴巴的溢满血泪的信。

“死了就算了，有什么好哭的。”

“唉！死了的就永远回不来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偷生在世，也没有两天活头了。”

“少哆嗦！前方打仗正吃紧，我们要的是活人——会打仗的！”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

“不是说没有人了吗？这是谁？屋里还藏着什么人？快给我交出来！”

“二位官爷，家里实在没有什么人，您听到的是那还在吃奶的孙子，他刚满月，他的母亲一刻也不能离开。儿媳自从过门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就是出门也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现在又死了丈夫，这可苦了她了！”

“少给我哭穷，再没有人，我可要抓你的孙子和媳妇顶替了。”

“二位官爷，使不得！使不得！我求求您二位了。”说着，老妇人双膝一软，跪在了两个凶神恶煞面前。

“你看着办吧，我们可没逼你！”

“官爷，您行行好吧！我这把老骨头虽说没什么力气，烧火做饭还过得去，您就让我去吧。现在赶路，还可以赶到河阳去，还能为士兵们准备明天的早饭。”

“别再难为我那可怜的孤儿寡母了，您二们就行行好吧！”说完，老妇人的头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下，那鲜红的血滴在了泥土上。

“好了，好了，你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准备一下，赶快跟我们走吧。”

老妇人拿了两件破旧的衣服，连媳妇和孙儿也来不及看上一眼，就跟着两个差役走了。

看完这凄惨的一幕，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夜里久久不能入睡。

深夜里传来了一阵渐渐断断续续地哭泣的声音，那声音飘在夜空中，那么凄凉，那么无助！

第二天，我一大早起来赶路，只有老头子一个人来送我。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

“老人家，您可要保重啊！我要赶路了，感谢您的好心招待。”

“没什么，你也要小心。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说着，泪水从那红红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在凄冷的晨风中，我踏上了一条长长地伸向远方的路。

老人挥着手，孤独地站着，像一座雕塑久久地立在那里，又像一支狂风中的烛火，眼看就要熄灭……这样的画面在我的头脑中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