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作：荒 树 （本人略有改动）
王国维先生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又言到：“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境界与意境同属一类，语意同一。词之意境深远者并不鲜见，如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如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如辛弃疾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再如李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又如纳兰性德的“夜深千帐灯”，“万帐空庐人醉，星影遥遥欲墜”……
读罢*的《忆秦娥·娄山关》，理解了什么是意境之美，更知晓了什么是意境之美的极致。
词曰：“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首词是红军长征途中，遵义会议后，*指挥攻取娄山关战斗胜利后，追忆当时的风物及心情而写就的。
*的诗词震铄古今，《沁园春·雪》豪放，《念奴娇·昆仑》雄沉，《水调歌头·长沙》洒脱，《贺新郎·别友》深情，放之于唐宋也绝对是第一流的作品。而单就意境之美而言，我以为无出这首《忆秦娥·娄山关》之右者。
中国古代五行之说，西方属金，主兵，代表刀剑斧钺，是*伐的象征。西风则代表衰落凋残与肃*。
*此词以西风起首，点明事件的季节——秋冬之季。西风之后辅之以一个“烈”字，则金戈铁马、肃*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平添悲壮激越之感。
“霜晨月”是再次细化时间——遍地清霜，冷月高挂的凌晨时分。此时，除了呼啸掠过的西风，万物都应是屏气敛声，蛰伏喑哑的状态。
而一句“长空雁叫”让我们不禁要惊悚地动问：“发生什么了？是谁惊扰了它们？”是“单于夜遁逃”而致的“月黑雁飞高”吗？那终究是千年之前的往事了。
而今的长空雁叫是因为“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战斗开始了，红军向娄山关的进攻开始了！休憩沉睡的大雁自然被惊起而啼叫高飞了。
这蹄声密集急促，自然不是马帮驮队的规矩蹄踏，也不是队伍行军时的慢步轻声。一个“碎”字，显示出战斗的急迫——向前线发布军令的战马疾驰而去，向统帅报告战况敌情的战马飞奔而来，蹄声急促交织，扣人心弦。
这喇叭声沉郁低回，不是娶亲时的欢快乐声，更不是送殡时的压抑哀声。一个“咽”字，昭示着战斗的惨烈——激战竟日，人马困乏，烈烈西风中，号兵的号音嘶哑了，冲锋的号音时隐时现，战斗在激烈地继续。
同样是在写战争，*没有刻意去渲染战争的场面，词中不见枪声大作、炮火连天、战鼓隆隆、硝烟弥漫；也没有效仿古人文学化的战争描述，词意不似“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縠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只用“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点明战斗发起的突然；以“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昭示战斗的急迫、惨烈。没有兵器的直接展示，没有战斗场面的直接描摹，却让人于诗词的意境中马蹄声、号角声、长空雁唳声、烈烈西风声，声声入耳，令人心情沉郁而陷入一种紧张、期待之中，这就是意境的力量！
日近黄昏，“万峰插天，中通一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娄山关已经踏在词人的脚下。豪放劲健的伟人风骨为之一展——“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既是直抒傲睨一切艰难困苦的伟人胸臆，更是对红军跨越雄关，踏平险途，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的充分展露。
凭高眺远，莽莽青山温柔的曲线延绵起伏，宛如碧波万顷的大海；殷红如血的残阳，拼尽最后的余力，将一抹霞光染向硝烟未尽的关城，将如铁、如海、如血的景象牵引出的内心里如泣如诉的悲壮，烘托的无以复加。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恰是红军战士不怕牺牲，用鲜血铺就成功登顶之路的真实写照。碧波无声祭英烈，残阳如血照汗青。这就是意境的感召！
描写真景物，抒发真感情，始有真境界。*做到了。
王国维先生赞李白的《忆秦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是“寥寥八字，遂关千年登临口”。
千年之后，*的《忆秦娥》打开了千年的封缄之口，为我们展现了登临关山，雄沉激昂，胸襟奇阔的境界。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的一代伟人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岂是一介落拓书生发千古幽情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所能封缄的？
这是达至极致的意境！综观全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景中含情，情中蕴景，声情并茂，音色交融。带给我们的是只可意会，激动于内心，却难以描画的意境之美。
人言宋徽宗能诗善画，常以诗句为题考校画师，如“深山藏古寺”，如“踏花归去马蹄香”，如“野渡无人舟自横”等等，每有画师诗意描画，以写意取胜，留下几许画坛佳话。
而若以*这首《忆秦娥·娄山关》为题，则“长空雁叫”的“叫”，“马蹄声碎”的“碎”，“喇叭声咽”的“咽”，却令画师如何落笔着墨？“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放之于这首《忆秦娥·娄山关》却是境界太小了吧。
词中要有景、有情、还要有声音、有胸怀，才是真正有意境的好词！千古之下，*做到了！
作者单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2022-03-14 13:37:41 ）
来源：四川法治报
李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一句可谓是千古绝唱！后人评价极高，王国维甚至说就这一句，可以封千年登临口。意思是已经登峰造极，不可超越了。但是，*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一句写出来以后，意境更加宏大，更加深远。特别是结合这首词的整体意境来看，内涵更加丰富，让人浮想联翩，能够引起无尽的遐想，然而总让人们有一种其意难尽之感。可以说，这才是达到了意境的极致。
附：李白《忆秦娥》
箫声咽，
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
年年柳色，
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
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
西风残照，
汉家陵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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