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半岛记者 景毅

近日,山东省委宣传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支持泰安市并在全省开展泰山石保护及交易市场整治行动方案》,决定聚焦泰山石开采和交易,以泰安、济南、济宁、临沂等环泰山区域为重点,自10月8日起集中开展2个月的泰山石保护及交易市场整治行动,着力加强泰山石保护,强化经营交易、运输物流等环节整治和监管。一块石头缘何引来7个省级部门联合发文、至少4个地市集中行动?闻名遐迩的“泰山石”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这场堪称史上最大范围的泰山石保卫战能否赢得最终胜利?近日,半岛记者赴泰安、济南等地进行了深入探访。

只见奇石,难见“泰山”

泰山石以古朴、苍劲、凝重的格调名扬海内外。其以深色岩石为背景,以白色调的岩脉为图案,有似山川流水,有若飞禽走兽,千姿百态。然而一段时间以来,在市场炒作推动下,泰山石俨然成了不少消费者眼中的“发财石”“升官石”。为了追求一块石头,他们不惜一掷千金。而在利益诱惑下,一些人打起了歪主意,因“泰山石”引发的市场乱象层出不穷。

10月下旬,半岛记者在泰安市走访调查期间,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青年学生,提及泰山石,都能说出一串故事。不过让记者颇感意外的是,如今在泰安市场上,虽仍能见到奇石,但带着“泰山”二字的泰山石却少见踪影。

“小石头还行,买大石头的话你这趟可能白跑了。”见记者打听泰山石,出租车司机宋师傅说,泰安市区的奇石市场刚经历了一轮整治,大型奇石已经不让卖了,就算找到卖家也运不出去。“这一二十年天天都有人来买泰山石,真是该彻底整治了,要都是真的,这泰山就被挖没了!”

宋师傅不经意的一句话在记者随后的走访调查中得到验证。在泰安市区东北角的凤台路上,据当地居民介绍,这里原本有十余家奇石店,当年最火的时候,道路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泰山石,运送石头的车辆每天络绎不绝。而如今,这些奇石店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更换了门头。在附近干了近十年奇石生意的王松山坦言,以泰山石为主的奇石生意基本“到头了”,他也在不久前改行汽车租赁和婚庆服务生意了。

今年上半年,泰安大型奇石经营市场的经营业户都收到了一个通知,泰安市于4月1日取缔关闭大型奇石交易市场,禁止大型观赏石交易,禁止大型石头流通。“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王松山说。不过也有些商户抱有侥幸心理,寄希望整治行动“一阵风”吹过后能再重新开张,但后来的现实让这些人都后悔,低估了政府整治奇石市场的决心。王松山主要经营的是小型石头,还不在此次治理的范围之内,但他心里清楚泰山石不能再卖了,指望泰山石发财的梦该醒了。

泰安此次对泰山石进行保护治理,虽然没有提出关闭取缔小型奇石交易市场,但也在着手对其进行规范管理。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涉石广告牌匾整治行动。泰山石不允许交易,店铺的牌匾上不能有“泰山石”的字样。

坚决取缔泰山石交易市场的信号很快传导到了泰安的普通民众。记者在泰安街头走访发现,不仅昔日常见的大型石头不见踪迹,连经营小型奇石的店铺也少了大半。记者按照百度地图上显示的奇石店跑了一圈,发现平均10个店里只有三四家还在开门营业。而且只有个别背街小巷里的店铺还带着“泰山石”字样的招牌。

更多的小型奇石则“化整为零”,散落在大街小巷的各式门店里。在记者所住的快捷酒店大厅里,酒店老板摆放了两个橱柜展示并销售小型泰山石。“统一都是68元一个,都是泰山原石,喜欢的话可以给家人朋友带一个。”店老板介绍道。

在泰山区荣院东路的一家五金店里,店老板也“收藏”着几块泰山石。虽然石头不大但价格不菲,一块高30厘米左右的石头要价800元。一旁杂货店里,十几块石头随意堆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店主老太说石头都是儿子拿回来的,想要的话价格可以商量。更多的售卖小型石头的商家则集中在泰山景区及岱庙景区附近,这里的石头价格似乎更为“亲民”,一块二三十厘米高的石头只要四五十元,但这里的石头相貌着实难以让人相信它的“成色”。

从山间乡野到登堂入室

经过今年4月的一番整治后,泰安的奇石市场瞬间冷清了下来。一家店铺的老板说,4月份以来他所做的所有生意都赶不上黄金时期一周的买卖。

对于泰山石“发迹”的历史,当地普遍有一种说法,泰山石的价值最早是由一名韩国来泰山旅游的游客在2000年左右发现的。此人在泰山游玩时发现了一块纹理、图案都十分漂亮的石头,带回国后竟卖了高价。“点石成金”的神话不胫而走,泰山石由此开始成为“宝贝”。最先行动起来的是靠近泰山的黄前镇等地,伴随市场需求的升温开始成为自发的市场集散地,彼时的奇石市场主要还是小型石。很快这股旋风刮遍了整个泰山风景区。泰山石开始上演“疯狂的石头”。

时至今日,泰安黄前镇村民王军(化名)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加工石头。石头多来自泰山山脉的河道等地。“当时一吨石头一两千元不等,不能挑不能选,直接装车。”王军说,这有点赌石的意思,不过风险却不大,因为只要从中挑出一块好石头就能赚回一车石头的本钱。

王军回忆,从2000年到2004年,这是泰山石市场从自发到自觉的养成阶段,这一时期,泰安市场上的泰山石多数是“货真价实”。也是在这一时期,泰山石完成了从山间乡野到登堂入室的飞跃,成为中外闻名的奇石。

随着泰山石的升温,泰山石获取也从河道捡拾变成私挖滥采,这也很快引起了政府的重视。2004年,泰安市发文明令严禁对泰山石私挖滥采。禁令一出,泰安市场上的采石者们规矩了很多。不过,禁采令一出,却意外地使得泰山石成为稀缺资源,价格随之飙升。这一年,很多中小型泰山奇石价格增长了10倍,而大型奇石也开始纳入商户的视野,以填满越来越大的胃口。在暴利的驱使下,对泰山奇石保护及奇石市场的治理也进入拉锯战。

泰山石身价暴增,直接带火了整个行业。大批人员开始拥进市场,人人都想在泰山石上分一杯羹。当年,泰山脚下村民上山捡石头成为了一股风潮。根据当时媒体报道,济南西营有一名叫初军的村民,被认为是上山捡石头的带头人。据说,他2009年曾经在山上“捡”到一块半吨重石头,转手就卖了60000元,出手后就后悔卖便宜了,靠着上山捡石头,初军一度年收入上百万元。

这无疑产生了巨大的示范效应,那些年泰山风景区的61个行政村、下港保护区的34个行政村、徂徕山保护区的29个行政村,几乎村村都有人靠捡石头为生,山野河沟随处可见捡石人。

2006年8月,为从源头保护泰山、徂徕山地质地貌景观和泰山石资源,泰安市人民政府发布《关于划定泰山石保护区的通告》,将泰山石保护区分为泰山风景保护区、下港保护区和徂徕山保护区,禁止在泰山石保护区内从事一切采石(矿)活动。这就是当地有名的“封石令”。“封石令”一出,彻底改变了泰山石市场的生态格局。

管住了李逵,难管住李鬼

2006年的封石令,直接导致很多石老板无石“下锅”。一些想通过泰山石发财的人开始大肆拉外地石冒充泰山石；也有少数人开始铤而走险,依旧冒着牢狱之灾的风险偷采泰山石。此后的2009年、2011年、2017年,泰安市先后开展多次整治活动,泰山石的源头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但假借泰山石名义进行兜售等新问题仍层出不穷。

泰安市加强泰山石保护暨关闭取缔大型石头存放和交易场所领导小组负责人田焕峰在接受半岛记者采访时表示,经过多次治理,可以说盗采泰山石的违法行为已经断绝,泰山石的源头已经被掐断。田焕峰说,严格来讲,只有采自泰山的石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泰山石,按照这个标准,现在市面上的所谓泰山石,除了少量在禁令前私自采挖的存货,其余基本是假的。

李逵被彻底管住了,但“李鬼”却成了麻烦事。田焕峰说,经过多年炒作,泰山石早已名声在外,对于唯利是图的商家来说,名声就意味着金钱。面对从全国甚至全球蜂拥而至的买石人,商家们自然会想方设法从外地运石头到泰山脚下来卖。“泰山就成了一个招牌,只要是模样差不多的石头,运到泰山脚下就当泰山石卖,更有的直接用颜料画出泰山石的颜色和纹路造假。”

记者在走访中,多数奇石店老板也不避讳,只不过他们都说自家石头才是真正的泰山“原石”。“河北曲阳来的石头比较多,1吨左右的算上运费成本也就几千块,最后能卖到一两万,纹路好的卖到五六万也有。”

在此次取缔大型奇石交易市场整治行动前,泰安市曾对辖区的大型石头进行调查摸底。专家对调查摸底到的13361块大型石头逐一进行独立甄别鉴定。经认定,其中符合泰山石特性的只有2309块,其余11052块主要来自河北、河南、山西、辽宁等地。

也就是说,鉴定的万余块石头中,符合泰山石特性的只占到17%,而即便是这些符合泰山石特性的石头也并非采自泰山主山脉,而是来自天宝、放城和临沂市的平邑、蒙阴一带。田焕峰表示,他们现在控制住了源头,但整个奇石产业链的监管不是一个部门能完成的,再加上对于真假泰山石的监管目前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定,在利益驱使下,冒充泰山石兜售的情况仍有发生。

从单打独斗到群防群治

据不完全估计,高峰时期,泰安从事奇石交易的人员超过万人。半岛记者在泰安西郊的一处空旷地带看到,这里堆放着大小不一数十块奇石,不少石头上还贴着“泰山云海”“稳如泰山”的红字,石头间长满了长长的杂草,显示这些石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堆放场地外则张贴着关闭取缔大型石头存放和交易场所的通知。

记者刚刚驻足,一辆黑色奥迪车便从远处开了过来。一名张姓中年男子下车后对记者说:“这里的石头不用看了,相中了也运不走。”

见记者面露遗憾,男子掏出手机加了记者微信后发了两张奇石照片。“这是我在泰安济宁搭界的地方存的石头,那里不归泰安管辖,可以装车运输,想要的话交一部分定金,等石头运到目的地再把尾款交齐就行。”记者见照片中有一块带有明显的浅色纹路,男子称其“泰山松”,2.2米高2.2米宽,重5吨,售价6.5万,另一块纹路不太清晰的石头则要价2.6万。“以上保证纯泰山石,假一罚十,签合同为证。”

记者在济南泰安搭界的104国道两侧也注意到,仍有不少人在兜售奇石,其中不乏大型“泰山石”。“泰安管得严,买了也运不出来,现在卖大石头的都在泰安周边地带,你要是看中了价格可以商量,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过段时间这些地方也不让卖了。”一位商家提醒道。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要省里统一下文,周边地市一起行动整治石头交易市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面对利益诱惑,总有人铤而走险,光泰安自己治理还远远不够,需要周边地市一起行动,形成群防群治的态势才能把泰山石交易的土壤彻底铲除。”泰安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调研员姜东涛在接受半岛记者采访时表示。

姜东涛介绍,为加强泰山石保护,规范石头交易场所,泰安分别于2004年、2006年、2009年、2011年、2017年开展了5次综合整治行动。为巩固工作取得的成果,确保不再出现反弹和反复,今年4月1日泰安又发布通告,彻底关闭取缔所有大型石头存放和交易场所,多部门联合行动,其中泰安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负责存放和交易场所关闭取缔；公安局、市交通运输局负责查处违法大型石头的运入和运出；公安局负责涉嫌刑事犯罪案件查处；城市管理局负责涉石广告牌匾的清除；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负责泰安石文化公园规划建设；发改委负责收回大型石头的价格认定。

截至2019年4月1日,泰安室外大型石头交易和存放场所已全部关闭。5月31日,全部完成了大型石头封存、收回协议签订及“一石一册”建档工作,共涉及经营业户236户、封存大型石头10193块。通过市级财政贴息、各区筹资的方式筹集资金3.9亿元,对经营业户进行补助。下一步,将对依法收回的大型石头,规划建设泰安地质公园或文化公园。

在今年4月份的行动前,相关部门也对奇石市场进行了初步调查,发现假借泰山石的名义经营石头的场所主要分布在省内泰安市城区周边。正是基于此,才有了近日省委宣传部7部门联合下文、泰安、济南、济宁、临沂等多地市联合整治行动。此次行动将在继续巩固加强泰山石源头保护的基础上,对泰安及济南、济宁、临沂等周边地区销售奇石的场所将进行清理整顿,禁止销售泰山石和假借“泰山石”名义销售奇石。

同时,对全省网上销售“泰山石”等相关产品的监管力度也将进一步加大。在运输流通环节,将严格管控泰山石交通运输和物流快递,指导督促泰安及济南、临沂、济宁等周边区域运输、寄递物流企业,禁止运输泰山石和假冒“泰山石”行为,切断泰山石销售运输、物流渠道。更为可喜的是,在此次整治行动的基础上,全省将建立长效监管机制,严禁泰山石开采,坚决取缔泰山石交易市场,不断提升全省生态文明建设水平。

■记者手记 保护泰山石就是 保护我们的精神家园

泰山是一部石头写成的大书。《诗经·鲁颂》中歌道:“泰山岩岩,鲁邦所瞻”。岩岩,是山石叠磊、突兀的意思。凡是攀登过泰山的人无不对泰山石留下深刻的印象。悠悠五千年,泰山石融进几多百姓的憧憬、帝王的梦幻、神奇的传说。

悠远的历史积淀、厚重的文化内涵以及独特自然风貌都赋予了泰山石独特的魅力,泰山石受到石头收藏爱好者的青睐也不足为怪。然而近年来,更多的求石者受到封建迷信思想的影响不惜斥重金购买。比如一些老板觉得购得一块泰山石,就能保佑自己发大财；个别官员觉得“淘”来一块泰山石就能保佑自己加官进爵。一些商家也趁机大肆渲染“泰山石”的神妙之处,对泰山石大加炒作,加上消费者的盲目追捧,让泰山石价格越炒越高。

无利不起早,泰山石奇货可居。为了获取高额利润,一些商家铤而走险,以“泰山石”的名义兜售奇石,给泰山及泰山形象带来极大威胁。

要保护世界遗产泰山,不让泰山的形象毁于私欲,要保护生态环境,保护老祖宗留给我们并将传之千秋万代的自然与文化遗产,就要坚决保护泰山石,就要打击泰山石买卖,更要建立健全长效监管机制。不仅是泰山石,对于其他破坏生态环境的不法行为,都要予以严厉打击。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作为消费者的我们更应该破除迷信思想,避免盲目消费、面子消费,不要让自己成了无良商家收割利益的“韭菜”,更要为保护泰山石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泰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它深邃的文化内涵及其象征意义深深地扎根于民族的心灵深处。泰山坚贞不屈的高尚情操,激励着华夏儿女为民族大业奋斗不息,激励着我们勇做新时代泰山“挑山工”。人们在敬仰泰山,歌颂泰山的同时,更要保护泰山,保护泰山石。因为保护泰山石,就是保护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