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走了，也就是死了，就在不久前。

老七从小就生活在我们村，我叫他七爷，不是本家，农村拐弯抹角几乎都有亲戚关系，具体怎么叫的他七爷也无从考究了，从小就这样叫的。老七大名叫马金山，没有人叫过他大名，见面了按辈分叫他七叔，七爷，七哥，老七，背地里村上人一致默契地叫他老七，无论男女老幼。

老七是还有个姐姐，跟他叔伯家的孩子排在一起他排行老七，但他堂兄弟们没有和他住在我们村，也从来没见人来看过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老七高大威猛，身材壮硕，脸色黝黑，食量惊人，老七吃饭用的是小盆，再加上两个拳头大的馍馍，基本上一天两顿饭，上午一顿，下午一顿，每天每顿的饭几乎一样，都是水煮白面片，饭里没有一片青菜也没有一滴油。老七也分得有一亩多地，一般他就种玉米和小麦，收成好了刚好够自己一年吃饭，有年天气大旱其他人都在忙活着浇地，老七坐在地上背靠大树扇着扇子在乘凉，有人问他：七叔，天这么旱，我刚从你地边路过你那苞谷叶子都卷起来了，啥时候浇啊？老七说，一亩地浇浇水上点化肥，收完还有找人打，赚的钱不够本钱，我不浇了。那人又问：不浇你吃啥？老七说我明年就把地包给别人，让他们养着我，我借点粮食，实在借不来饿死算完。那年老七不到五十岁。第二年老七真的把地包给别人种了。十月份的时候粮食真的不够吃，老七在村上找关系好点儿借粮食，一点儿也没借到，老七又羞又气在村上破口大骂别人没良心。

不久出去工地上打工去了，快年底的时候老七回来了，老七脸色还是黝黑，穿了七层外套，层层叠叠，走起路上一沓衣服随着身子晃动飘了起来，最外面一层外套黑的发亮，外加一个绿色军大衣，腿上套了好几条单裤子，用破布捻成的绳子当作腰带系在腰间，还有一双露出棉絮的棉鞋，跟出去打工之前唯一的区别就是衣服穿的厚了点儿。老七回来给村上人介绍在外的见闻，说我们这里要修高速公路了，要去包工程，准备去台湾，还说遇到了爱情，要娶媳妇儿，就娶XXX，XXX是河南电视台梨园春的主持人，以前梨园春相当火，家喻户晓，听的人哄然大笑。年轻人调侃老七：七叔啊等你把媳妇儿娶到手到时候让我们去乱新媳妇儿你可别生气，老七骂年轻人：乱恁娘个腿儿！然后忿忿地离开了人群，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对他指手画脚嘲弄着。老七要娶媳妇儿的事情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小孩儿见到他直问：七爷你啥时候把俺七奶娶回来。老七心情好的时候会说明年我把你七奶娶回来，要是心情不好会骂小孩儿：恁奶那个脚，你个活龟孙，连你也笑话我！小孩儿嘻嘻哈哈跑着离开了。老七骂人从不乱辈，很有分寸。

过完年老七没有出去打工，也没有包工程更没有去台湾，找到村上的小包工头要求包工头有活的时候带上他，当个小工，但是要管饭，这样老七每天也有一二十块钱赚。干了没几天包工头不让他干了，说他不干活，拖累别人。老七郁闷了几天找另外一个包工头，包工头说干了也行，别人一天二十你十五，再不干活也不让你在这干了。老七答应了。小包工头包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活，并不是天天有活干，老七闲时就看周围村里有没有红白喜事去帮忙给人烧锅劈柴，抬死人。烧锅劈柴这样的活儿全是帮忙的，主家管饭，老七因为有饮食禁忌，别人吃的大锅饭他不能吃，主家专门给他炒碗鸡蛋，馒头随便吃。办白事抬逝者这样的活儿很少人愿意干害怕晦气，一般主家给人包个封子，避避晦气，这样的活儿老七从不介意因为有十块钱，有一次从高粱杆扎成的灵床上抬一个逝者入棺，抬完手上扎了个刺肿了好久没办法去了诊所，医生帮他处理一下开了药花了二十才消肿止痛，老七骂骂咧咧说太不划算了赚了十块花了二十，真他妈那逼倒霉。不过还有这样的事，老七还不推辞，毕竟有十块钱收入。

老七有时候看谁家忙了，路过人家门口，也会主动帮忙，一年夏天老七帮村支书干农活，坐下休息的间隙，村支书扔给了老七一根烟，老七猛咂一口说：*，我住在河边上，夜里都不敢睡，只害怕被洪水冲跑了，你看能不能给我安排一间房子。*瞟了一眼说：老七啊，你看你换几个房子了，以前你住人家王三家房子，人家回来了村里又给你协调住到村里的机井房，好赖有个窝了，你看村里也没房子给你住啊，你先住那吧！老七有点儿不高兴说：村里的变压器房子不是还空着嘛，把那个房子给我住就行！“老七，你也知道，老朱当电工时候村里答应每月给人家50块钱的，后来村里没钱，变压器房就给人抵工资了，你要想住还得找老朱商量。”老七火了：我不去找他商量，你是*，我要是被水冲跑了，你看我外甥答应不。后来，老七搬到了变压器房子。住了不到半年，年二十三做完饭出去串门回来，房子被灶台里的余火烧了个稀巴烂，被子褥子棉衣全被烧成了灰。老朱很生气，把他赶到河边的机井房了，老七又去找村支书，村支书协调乡民政给他一件军大衣，一床被子，还有一点救济款，亲戚给他买了点肉勉强过了个年。到了夏天，河水涨到了门口，老七到乡里上访，乡里在河边地势比较高的地方给他盖了两间砖瓦房，老七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

有一天老七走着走着突然摔倒了，被人看到叫他不应声，赶紧送医院，医生说是脑血栓，政府结账在乡卫生院住了十几天院。外甥在医院伺候着他，回到家照顾他吃喝拉撒个把月，老七勉强能照顾好自己，外甥交代村上人不时看下他，有啥情况给他打电话，交代完这才回家但不时来看他。过了两个月已经是十一月份了老七恢复得还可以，拄着拐棍能独立行走了，还能串门子。老七住的房子跨过一条小河就是另外一个村子了，离得很近，两个村子之间有一座桥只是离老七的房子稍微有点远，步行的话人们还是会抄近路，在河里搭上几块大石头当作桥墩，踩着石头就过去了。老七恢复好了很多，一个人准备去河对岸看老朋友，没有走桥上，抄得近路。后来河对岸村子的人给村支书打电话说老七在河里躺着已经不会动了，村里一群人赶紧去河里看他，身体已经僵硬，横在石墩上，头和脚在水里，水不深刚好把他的脸埋上，拐棍被石头挡着飘在水面上，任水冲泡。

老七走了，不到六十岁，村民和他外甥把他埋葬陪在了他父母的身边。有人说这样的人早就该死了，吃着国家的喝着国家的，看病还靠着国家，死了给国家减轻负担；有人说老七挺可怜的，躲了一辈子河里的水，最终还是死在了水里；还有人说老七人还不错，虽然自己的活不干还给别人干活儿，没有吃的也没见他拔过别人地里一根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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