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张国荣在自己的演唱会上高调宣布退出歌坛。
当时的歌迷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一个偶像退出了，另一个偶像却诞生了。
张国荣1977年凭借唱歌比赛出道，起初并不顺遂，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高贵有些不接地气，于是香港有了“就连张国荣都要熬十年”的说法。但他从1983年凭借《风继续吹》大红以来，名气和声势年年上升，在1988年、1989年更是连续获得十大劲歌金曲最受欢迎男歌星奖。
关于他为何要退出歌坛，一个常见的说法是厌倦了歌迷之间争斗，而此时他早就财务自由了，又不需要赚更多的钱。但我认为，他主要是觉得继续原先的轨迹无法再有突破。
实际上他倒也没有走远，第二年就出现在王家卫的电影《阿飞正传》里。后来过了几年又正式复出歌坛，在1996年推出了新专辑《红》。
那他中途退圈有必要吗？其实很有必要。
在“退圈”的时间里，张国荣切换了轨道，从已经走到了头的“大众偶像”的轨道，切换到了“神级表演者”的轨道。
因为所谓大众偶像，说白了就是大众的性幻想对象，如果要迎合大众（不管是主动或被动），就无法成为我们后来所认识的那个张国荣。
既然早早下了永远告别舞台的决心，此后无论演电影也好，唱歌也好，他根本不再为钱或者前程，更不需要为了奖杯去表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角色，给出最高水准的表演。
1990年的《阿飞正传》之后，1993年的《霸王别姬》，1994年的《东邪西毒》，1996年的专辑《红》，1997年的《春光乍泄》，2000年的《枪王》，2002年的《异度空间》……复出之后的每一部作品，都是极致的走心之作。
他不会介意一个角色有争议性、或者不招人喜欢，艺术水准是唯一的标准。在《春光乍泄》里演的是一对同性恋人中任性负心的那个，在《枪王》里演走火入魔的冷血*手，在1997年的演唱会上他穿上红色高跟鞋来唱《红》这首歌……如果他能活更久，我相信他还会给出更精彩的演出，可惜。
作为演员们的第一个观众，摄影师杜可风最爱的演员是张国荣。杜可风说，“和张国荣合作非常简单，因为他自己已经要求很高，好像他一辈子都在为工作准备，怎么可能没有熟背了对白，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好状态？”
“他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辜负了角色。”
甚至连光都不用摄影师操心，因为“他的脸本身就会放光，任何光线在他的脸上都是对的。”
不光是脸，从头到脚都是戏，哪怕不出现在镜头里，他的脚步声也是戏。张曼玉提过，有一场戏张国荣根本不会出现在镜头里，拍的是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近，张国荣就一直走来走去，用脚步声配合她演完这场戏。
张国荣的敬业是出了名的。跟一般人不同的是，张国荣并不是为了事业和前途才敬业，他就是单纯为了成全表演本身。1997年，张国荣、张曼玉、梁家辉一起录制了访谈节目《星空下的倾情》。节目中梁家辉问张国荣：这么多年你是怎样保持不断作出贡献的冲劲? 你的原动力是什么？像我都会有累的时候，有工作到生气的时候，有时候觉得我不要做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你的原动力是什么?
张国荣答：以前真是奔波劳碌为了赚钱，现在就是为了名。把自己的东西做好，就是你要Give Your Heart Out（交付真心）……你有没有这个sincerity（诚意），人家一看就知道了，你骗不了人的。
他的诚意给到什么地步呢？早年拍《鼓手》的时候，他自己要求学了打鼓，省掉了替身演员；拍《红色恋人》时，他坚持带真正的铁镣；拍《霸王别姬》时，他练出了京剧名角该有的手势身段，最后剧组为他准备的替身都没用上；在拍《枪王》的时候，给剧组做技术指导的全港射击冠军对他赞不绝口，称他绝对有做*手的潜力；在最后一部戏《异度空间》里，他的表演真实到，坊间盛传他后来跳楼就是因为拍这戏时中了邪。
霸王别姬 剧照
所以张国荣生前好友梁朝伟说：“从他的演出来怀念他更有意义。”
已经数不清拿过多少个影帝的梁朝伟其实一辈子都在演他自己，只不过是不同时空不同境遇下的自己。张国荣却演了大量跟他本人反差很大的角色，而且居然可以像演自己那样真实可信。
如果说张国荣和他演过的角色有什么共性的话，可能他们都是追求极致的天才，都是有心魔的人。《霸王别姬》里，那个爱上了假霸王的真虞姬是他的心魔；在《阿飞正传》里，注定漂泊的无脚鸟是他的心魔；在《东邪西毒》里，因为怕被拒绝而失去一生所爱是他的心魔；在《枪王》里，枪和*戮的*是他的心魔；在《异度空间》里，试图遗忘其实并未真正忘掉的回忆是他的心魔。必须给出自己的一切，来成全表演，成全角色，或许就是张国荣的心魔。
“悲哀等待怜悯，威严等待慑服，滑稽等待嬉笑。
唯美貌无为，无目的，使人没有特定的反应义务的挂念，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其实是被感动。
美貌这个表情的意思，就是爱。”
这是木心在《哥伦比亚的倒影》的句子，拿来形容张国荣再合适不过。
他温柔又磊落，舒展又开放，美丽又疯魔。
他毫不费力地打破各种边界，主动卸下了大众偶像的包袱。
后来这么多人爱张国荣，是把他作为美的偶像。
文 / Nixy汪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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