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简析〕

这首词是作者三十九岁时被赵宋所俘、当了阶下囚后写的，抒发了沉重的亡国之恨。

上阕感慨国事，追怀南唐盛况。开篇先从大处落墨："四十年来家国"，总括南唐三代君主执政的历史，是从纵的方面写时间；"三千里地山河"，总括南唐拥有的广袤土地，是从横的方面写空间。两句诗，见出国势是何等鼎盛！凤阁龙楼高接霄汉，玉树琼枝美如烟萝。两句诗，又见出事业是何等繁华！然而作者竟不思治国，终日沉湎酒色，赋诗参禅，亲小人、远贤臣，不曾觉察国势的危殆，更不懂得什么是战争。如此荒唐，怎能不误国亡身！

下阕抚念近况，回顾惨痛往事。如今做了臣虏，腰肢瘦损，鬓发渐稀，生活上的巨大痛苦，精神上的残酷折磨，难以言表。"一旦"二字，表明情势突变，亡国的大祸骤然降临。随着内容，情调一变而为衰飒。词人由眼前的最大难堪，自然联想到亡国时的最大难堪。当时大将战死了，佞臣叛离了，在拜辞宗庙时，只有宫娥们还能镇定地弹奏着离别的哀歌，自己的伤心泪也只有对着宫娥们挥洒。铸成这亡国的大错，自己能逃脱责任吗！如此惨痛的教训，不该自悔和总结吗？

这首词感情真挚缠绵，场面豪华壮阔，语言富丽真率，能将比较抽象的亡身之恨，通过鲜明的形象，典型的事例加以具体化，是具有很高的艺术概括性的。

〔注释］

1《破阵子》：词牌名，又名《十拍子》，双调，平韵。

〔2〕李煜（937-978)：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等。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的后主。他善书画，晓音律，工诗词，词的成就最高。

〔3〕"四十"句：南唐从公元937年建国至公元975年亡国，近四十年。这里取其成数。家国：即国家，因叶韵而成倒文；也含有孤家之国的意思。

〔4〕"三千"句：南唐疆土拥有三十五州之地。

〔5〕"凤阁"句：夸张地写出官殿高大雄伟。霄汉：高空。

〔6〕"玉树"句：极写宫苑的奇花嘉树如同雾中女萝那样华美。

〔7〕"几曾"句：何曾懂得什么是战争。几曾：何曾，不曾。干戈：兵器，这里借指战争。

〔8〕沈腰潘鬓：形容身体削瘦，鬓发稀落。沈腰：《南史·沈约传》:"（约）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后。将沈腰代指腰肢减瘦。潘鬓：潘岳《秋兴赋》:"斑鬓发以承弁（帽子）兮。"所以潘鬓代指斑白、稀落的鬓发。

[9〕教坊：宫内习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