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顾城《一代人》

图为顾城

寥寥两句短小朴实的诗语，却蕴蓄着深厚的哲理。

常见的对这首诗的赏析依托的是这首诗所采用的悖论式的意象，如“黑夜”“光明”，由这衍生出审美的张力。这是对诗歌文本的形式主义解读。

今天我们阅读这首诗，虽然早已脱离了顾城当时的历史语境（某个特定的历史年代），但我们依然能咀嚼其中韵味。伟大的文学作品不是一座巍然耸立的丰碑，内容一成不变。它更像是一首交响乐，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被读者增添出新的旋律，获得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审美体验。

顾城《一代人》这首诗给人一种荒诞但又充盈希望的体验。西方存在主义美学有一个根本立足点，而这个根本立足点即是关注人的“情绪体悟”，换言之，就是关注人在这个世界所引发的一系列情绪体验。在存在主义在看，人是“被抛入”到这个世界当中的，这种“被抛入”是强制性的、无由的、不可反抗的存在。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这一举动是硬性的，暴力强制的，“我”是无法进行选择，“我”现已存在的状态便是承担这“黑色的眼睛”，这是我“被抛入”到这个世界的前置性状态。

存在主义认为，“烦”则是人“被抛入”世界以后的“存在”形态，也可以理解为“人生”的本质。这是海德格尔借人的感受也即情绪来作出表述的“人生在世”的性状。海德格尔赋予“烦”以情绪本体的意味，由“烦”可以衍生出迷惘、无聊、苦闷、无奈、忧郁、焦虑、恐惧、孤独、绝望、自欺、受虐等等以个人体验性、内在封闭性、于事无补性、无从发泄性为特征的“次情绪”。例如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王子的忧郁，便是在一系列“存在”后所赋予的“烦”的具象体验。作为个体的“我”，群体的“我”，同时也是某一时代的“我”而言，被强制赋予的“黑色的眼睛”势必带来的是对现有存在的荒诞体验，正如存在主义的名言“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

但是“被抛入”和“烦”就意味着顺从和妥协，“烦”的意义是成为“人”追寻意义、创造价值的意识行为的情绪性起点，或者说，为人的这种追寻、创造展现出了多向的甚至是无限的自由选择的可能。人（或者成为英雄）能够在这种“存在”中显示自身的本质，也即追寻、创造自己所认定的人生价值、人生意义开拓出了面向未来的，也是无限度、无止境的可能性。正如萨特所言：“人生自由的，懦夫使自己变成懦夫，英雄把自己变成英雄。”

“我”即使处于这样的一个荒谬的境遇（强制性地被赋予了黑色的眼睛），我却拥有使自己真正成为人的意志，不与物同化，而是在反抗，在追寻的过程中体现出自身存在的意义，要在荒谬的世界和痛苦的人生中，显示出自身不与“荒谬”“痛苦”等同的“存在”的价值，这也是我必须用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光明的意义所在。

12月11日于启明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