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离开家乡、参军入伍之前的记忆中，妈妈的脸上总是出现那种着急的、沉思的、忧郁的神情，很少见到她的笑脸，也难以看到她流泪。尽管她老人家一生坎坷，大喜大悲，饱经沧桑。
她出生在桐柏山南麓一个贫苦家庭，不满12岁便做了别人家的童养媳。直到家乡解放，她在政府办的文化扫盲班上与我父亲相识，并自作主张决意嫁给他时，才知道自己从此有了说话的权利。于是，她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刘恩华。
母亲那羸弱的臂膀默默地承受了许多痛楚和灾难。每当不幸降临，她总是咬紧牙关，坚强面对，并寄希望于未来。因为她相信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未来总是美好的。妈妈共生育5男2女，没想到上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排行第五的我后来却成了长子她那头两个天真可爱的儿子我的两个哥哥，据说在很幼小时一一大概一个3岁一个5岁一一便被天花和脑膜炎相继给夺走了生命。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有丧失对未来的信心。
更悲惨的是，曾经历了青年丧子的母亲中年又失去了丈夫。1970年，我的父亲因病逝世。此时，成年的大姐国英已经出嫁，10岁的二姐明珍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最小的弟弟明军出生尚不满80天，二弟明强也才3岁，我6岁。一窝小鸡雏似的孩子嗷嗷待哺，长眠的丈夫再也不能醒来。可怜的妈妈悲痛欲绝……可是，为了给孩子们一个精神支柱，她只能暗地里抹泪。
此后，母亲既当妈又当爹，风里来雨里去，里里外外一把手，拉扯着4个孩子，养活着我那年迈的外婆和双目失明的外公。7口之家靠她一个人挣工分吃饭，因而家里时常断炊，只能吃点甘薯和野菜。那时，有个现象使姐弟们迷惑不解:锅里无米(但有水)，母亲却仍往灶里添柴烧火。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妈妈，她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孩子，你还小，不懂这些。国家穷，我们不能要救济粮吃。我烧火，是让烟囱冒烟。不然，让别人知道我们没了饭吃，又给国家增添负担啦!”……
深明大义的母亲很要强。分田到户那年，已是52岁的她谢绝照顾，自己使牛打耙，干起她从未干过的一般只有男劳力才*重农活。作为母亲的长子，当年不足16岁的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发誓要把家里的重担挑起来……从那天起，我就告别了学堂……母亲为此常常觉得对不住我，逢人就说，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中用而耽误了我这个大儿子的学业和前程，以至两年多后的1982年冬天，东北威虎山的部队来征兵时，她说什么也要把我送去。
虽然我的体检、政审都合格，但我家当时属于缺劳力的特困户，公社和大队上的干部因此不同意我当兵。母亲挨个地找到公社和大队干部说:“让我儿明刚参军吧，天大的困难我们自己克服，绝不给政府添麻烦，何况我家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好!”母亲这坚决的态度终于使我穿上了军装，第一次走出故乡，来到遥远的当时的中苏边境绥芬河畔当了一名边防战士。
当我在北国边疆守卫5年之后，西南边疆的战火硝烟再度弥漫之时，我主动要求并被批准去了云南老山前线。当组织上派人到家里询问有什么困难和要求时，妈妈坚定地说:“我什么要求也没有。如果明刚在战场上牺牲了，请领导批准他的两个弟弟参军，接过他的枪。”
1989年初，已经成为一名青年军官的我，从战场凯旋荣归故里。家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盖了新房，购了彩电。家里条件好了，母亲望子成龙的梦想也实现了，而她却因积劳成疾，身患贫血、眼疾、支气管炎、关节炎等多种慢性病。那年回家探亲我对家人们说:“ 今年是妈妈的花甲大寿，我决定带妈妈逛逛京城，为她祝寿!”姐弟们都拍手称快。
我扶着妈妈登上了雄伟的天安门城楼。老人出现了少有的激动，她用那做过白内障手术后刚恢复些视力的眼睛，使劲地看啊看啊，总觉得看不够。后来，妈妈累了，倚靠在一根大红柱子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直直地站好，让我给她照张相。背着相机的我立声应允，跑过来半蹲着开始对焦距、调光圈和速度，当我将要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却惊呆了:我听到妈妈从内心深处发出了爽朗而舒心的笑声，继而我又看到妈妈的双眼流出了泪珠。这些都是我过去不曾见到过的……
“妈妈”，愣了半天，我急促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我看到您明明在笑嘛，怎么又哭了?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子的啊?!”
妈妈擦了一把泪水，说:“儿子，我这是高兴啊!”
“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的笑和这样的哭哇，妈妈!”
妈妈激动得语无伦次:“是呀是呀，今儿个我笑我哭，是因为我来到了北京，这里是咱们国家的心脏啊!……”
妈妈泪如泉涌，我顿时悟出了这其中的道理，同时也更深地理解了我的母亲。照完相，我双手搀扶着母亲，说:“妈妈，只要您高兴，您尽情地笑、尽情地哭吧!……”
【作者简介】张明刚，军旅作家，男，汉族，湖北随州人，研究生学历，中共党员，少将警衔。1964年10月出生，1982年10月入伍。现任武警某部副政治委员兼纪律检查委员会*、监察委员会主任。
曾赴云南老山前线参战。参战期间，荣立战时三等功，被评为“火线优秀共产党员”，破格在火线上直接从士兵提拔为军官。
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各类作品千余篇，其中获各类奖项30余篇，有的文章被选为教学范文。主编和参编图书近30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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