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南农业大学中文系教授 王瑛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等人，大概是十分无趣的一件事吧。时间好端端的，等着等着就变长了。李白《春思》一诗中的“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把等待中的煎熬刻画得淋漓尽致。等人等到魂牵梦萦，怨春风也是怨得的。

著名诗人郑愁予这首《错误》，写于1954年。当时，他二十一岁。据说，《错误》是郑愁予以母亲为原型创作的。他自幼跟着母亲逃难，看多了母亲思念的样子。思念，真是一种落寞又忧伤的情绪。

江南小城，自古是个适合讲故事的地方。这里的女子，大多清丽婉约。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江南女子等待爱人的样子，大概也是有许多鱼戏的风情吧。东南西北的莲叶，都在她们眉眼间婉转。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在《错误》里，故事一开始，作者就以第一人称叙事，标识出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我”看见了许多等在季节里的容颜。“等”字是诗眼，全诗写的便是等人的煎熬。“开落”是“等”的结果，是心情也是容颜。无数次以为是归客却不是，心情经历了由欣喜到失望的曲折过程；有些人等候的时间过长，容颜渐老。诗歌的第一句算是总起，为下文的“错误”埋下伏笔。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这两个“不”极言“等”的孤寂，人简直孤独到极处。东风怎么可能不来呢，柳絮怎能不飞？只是良人当归未归，三月的姹紫嫣红、柳絮飞舞与我何干？青石的街道硬且冷，夜的薄暮升起。“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这是一座关紧了门窗的城，一座在期待与失望中煎熬的城。城外过于安静，城内却极为动荡不安，度日如年。时间，早已不是节令可以计量。等候之外，日子只余下黑白。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其中又有两个“不”字。这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不”字啊。总也不能等来归客的跫音，总也不能等来“红烛昏罗帐”的春帷。没有预期的归期，让等待的日子变得漫长又孤单。诗中，她连“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的念头都没有！跫音不响，她压根儿就感受不到春风，哪怕春风早已浩荡了这小小的江南的城，因为她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只有等待是唯一的大事。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的跫音上。终于有天，她等来一个声音，这不是她惯常熟悉的邻居、路人的声音。达达的马蹄，像是从远方而来，正要趋近她的门口，这让她有些急迫甚至惊喜。贸贸然打开门，互相看见的那个瞬间尴尬又失望。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她的脸色如莲花盛开一般灿烂，瞬即又落下去了。长久的等待中，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心情如此起起伏伏吧。

可惜，“我”不是归人，只是个过客。“我”打江南走过，达达的马蹄声给予了一个妇人希望和失望，“我”为此感到抱歉。

这便是郑愁予在二十一岁的青春时光里讲述的故事。故事简单到只有一瞬：“我”路过“你”的家门，两人之间也只是开门关门一瞬间的对视。但这一瞬里，“我”抱歉地看见了一个江南女子的情绪变化。诗人借着一瞬，写活了一个在爱情里、思念里饱受煎熬的江南女子。他对这样的“你”充满怜悯。我们可以理解的是，“你”已经不是具体的“你”了，而是代表了千万个思念归人的女子。

这首诗不长，但视角刁钻新颖。历史上，写思妇的诗词很多，大多采用了代言的方式。例如李白的《春思》《秋思》，都是以思妇为第一人称，直接进入女子的内心世界，极写思念之苦。《错误》的第一人称却是个观察者，注意点是女子，围绕一个“等”字下笔。诗中女子盼归的心理和表现，大多是“我”观察出来的，是许多经验的积累。所以，初遇的瞬间，“我”便能洞悉女子的心理，感受到女子的情绪，甚至因此生出一丝歉意。

这首诗的情绪拿捏得很好，两组四个“不”的词组，产生了一吟三叹的效果，把女子孤独寂寞的心境表达得十分透彻。同时，又营造出一道拒绝的围墙，把女子关在了这些“不”的围墙里，窗扉紧掩，气氛和情绪都渲染得比较到位。在思念中煎熬到极致的女子，听见马蹄声自然就会慌忙和激动，她的惊喜和失望才会如此清晰生动，正好应和了诗歌的开头——“如莲花的开落”。

有人可等，终究是好的。哪怕是错误，也比什么都没有好。归客若是良人，良人若是可期，有遗憾也是值得的。只是，被等之人若是不负责任地回一句“未有期”，错误可就真是错误了，也未必美丽。（王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