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秋

（散文诗）

文：周政

一

正是秋日。

美丽。且宁静。

五婶就在这秋日坐着。

浓稠的夜雾，湿了她一头白发。渐渐，那瘦身，小手，核桃脸，便与夜融为一色了。

过去的不再来。

自己很老了。

老了，便觉得孤单、寂寞，越发想念远山那一边的儿子。

五婶叹了一口长息。

日子便在声声长息里，柔柔的，闲闲的，一寸又一寸地流走了，带去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

五婶晓得那里是一片粗犷的群山，是一望无垠的瘦绿构成的山峦。山路就于其间蛇一般弯去，爬过金牛山苍黛的头颅，就那样，深深颤栗着，颤栗着，刻在五婶的心上。

偌大的一群古楸树在秋霜里幻成飘忽不定的虹彩。

一张老脸向日葵般朝着远山。

月亮竟拱出了云层，好寡淡。

夜岚弥漫。

五婶笑了笑，似在回望昨日一场好梦。

二

鸡群扇着翅膀，把院落弄出一阵阵喧响。时有雏鸡鸣叫，用嫩黄黄的小嘴，把一个又一个日子啄得晴和又簇新。

五婶正年轻。

五婶把灶火添得火红，与儿子说：“书里样样都有，要用自个去找！”

儿子很听话很灵聪，果然在书中找到了一条通向山外的路，去城里读书，成了山里唯一走出的大学生。

那是多么难忘的日子啊！全村人都为儿子送行。

静悄悄的原野上，脚步声和欢笑声顿时四作，由远而近，由疏渐密，山村沸腾了。

好长好静的山路。

悠悠的鸟唱给沉甸甸的秋日添出一种又快活、又哀伤的情调。

五婶说：“路还好长呃。”

儿子点点头，摘下路边的一朵山菊花，插在五婶好看的圆髻上，然后抢过她背上的行装，转身就走了。

不知怎的，五婶突然就哭了。

竟有雨细细飘来，飘起一层雾似纱幔，笼住一山厚重的深情。

山路迤逦开去。

三

吆三喝四的村民，扛着行李，背着工具走到村头的时候，五婶已在那里等了许久了。

这是儿子给乡亲在城里找的活，使村民一批批走出大山。

“五婶，是晒的干粘莪吧？”

“不不，是山里红，你捎给山子他媳妇。”

“这是给未来孙子的吧？”

“孙子穿奶奶的罗衫好养。”

被晨晖浸染的山村，渐渐恢复了昨日的活力。

炊烟袅娜飘起。

雄鸡时而响鸣一片。

从树叶、门板缝隙间泻出的丝丝光线，炫耀地投在黑漆漆的空间、路面，折射出生命的希望。

“这小衣服多好看，山子媳妇肯定很喜欢！”

那棵老柳随风摇曳着柳条，像五婶飘动的白发。

打工的人走了，身影渐渐远去。那蹋蹋拖拖的脚步声，声声紧声声慢飘在曲曲弯弯的山道上。

五婶愣愣地站着，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日子。

天幕下，远远近近的炊烟，蛇样扭曲。

五婶扬扬手：“叫山子莫挂念我，好好工作！”

声音颤抖且苍拙。盈满一汪母亲的深情，伴着惊鸟的叫声，长长的！

四

秋露浓重的时候，进城打工的人回来了，他们来看五婶，五婶显得很高兴。

五婶笑漾漾地问：“那小衣裳山子媳妇喜欢吧？”

“喜欢，可喜欢呢，孩子出月她就来看你。”

“没说什么时候生，俺得去踩生，去伺候月子。”

“还没呢。”

这是一个恬静的黄昏。

天边恍恍惚惚地显出一片连绵起伏、迤逦高耸的群山脊背。

打工人把一包包，一件件的东西放在五婶的面前，堆得像一座小山，并反复说一句话：“五婶，这是山子兄弟给你捎的！”

五婶打开包包，一一递到乡亲面前。

她十分欢喜，甚至有几份纯真：“俺儿子捎的，大伙儿吃。”

夜深了。

纱幔般的薄雾，从远山近岭升腾出来，在天空悄然飘浮，给这秀美、古朴的山村留下湿气、露珠和银白色的宁静。

五婶睡不着，煤油灯袅着火煌，照着她苍老的脸。

五婶轻轻地爬起来，缓缓地拉开门闩。

秋风习习。

田野格外清凉。五婶走上那弯弯曲曲的出山的小路……

五婶早就知道，她儿子山子为了救一个困在火场的孩子牺牲了……五婶仿佛听到孙子的啼哭声！

壹点号 周政文学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