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43期，原文标题《数字人民币来了，现金会全部消失吗？》，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最近，央行主推的数字人民币在深圳小范围试点落地，数字人民币已经从设想变成了现实。由此带来的疑问就是，将来现金会全部消失吗？

主笔/谢九

按照央行的计划，数字人民币采用“4 1”的试点方案，在深圳、苏州、雄安新区、成都以及未来的冬奥场景进行内部封闭试点测试。最近，数字人民币的试点有了实质性进展，深圳市罗湖区和央行联手，以红包的形式向深圳的5万人发放了总额1000万元的数字人民币，每个红包价值200元，这些红包发放到个人的数字人民币钱包当中，在有效期之内，可以在3000多个指定商户进行消费。在另外一个试点城市苏州，已经有公务员领到了以数字人民币发放的工资补贴。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央行的“4 1”试点方案进展顺利，将来数字人民币就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推广，数字人民币将就此走进千家万户。

那么，到底什么是数字人民币呢？专业名称叫做DC/EP（Digital Currency/Electronic Payment），中文名叫“数字货币和电子支付工具”。按照央行方面的解释，数字人民币就是对流通中现金的替代，功能等同于纸钞和硬币，只不过形态是数字化的。值得注意的是，数字人民币替代的仅仅是现金，对于活期以及定期存款，由于目前已经基本实现了电子化，所以没有纳入数字货币。

从数字人民币的支付功能来看，数字人民币对普通人影响并不是太大。因为我国已经有非常发达的电子支付系统，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推动下，国内的电子支付普及率已经高达80%。数字人民币的推出，对普通人而言，意味着又多了一个电子支付的渠道。

和微信支付及支付宝相比，数字人民币的不同之处在于，其法律地位最高，任何场景下，商家都没有权力拒绝数字人民币的使用。但是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在有些场合就可能被商家拒绝。另外，微信支付和支付宝需要连接网络才可以完成支付，而数字人民币不需要依靠网络，两部手机通过“碰一碰”，就可以在离线状态下完成支付。这也就意味着，在某些网络不好的地方，数字人民币更具优势。

那么，央行推出数字人民币作为对现金的替代，这是否意味着，以后现金将全部消失，彻底被数字人民币所取代呢？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即使将来数字人民币的试点非常顺利，技术上大面积推广没有任何障碍，想要全面取代现金也有很大难度。

首先，对普通民众来说，想要使用数字人民币，必须要有一部智能手机。我国现在的手机普及率虽然很高，但智能手机的普及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按照不同的统计数据，我国智能手机的普及率大概在60%，很多偏远贫穷地区智能手机的普及率非常低。尤其是老年人群体，很难掌握复杂的智能手机，用智能手机使用数字人民币，更是具有很大的安全隐患。所以，仅从智能手机的普及率来看，数字人民币就很难全面取代现金。

其次，从隐私角度来看，很多人还有使用现金的需求。由于数字货币具有全面可追踪的特点，对于打击逃税、洗钱等违法行为具有极大的优势。但是，由此难免会对普通人的隐私问题带来压力。很多人其实并没有违法交易行为，仅仅是处于保护隐私的需求，在很多场合还是愿意选择现金交易。虽然数字人民币会实行可控匿名，但和完全匿名的现金相比，民众对这种数字产品的隐私性始终会有担心，所以，如果全面取消现金，相当于强制取消了民众的选择权。

即使将来数字人民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预计在很长时间之内，现金都不会就此消失，数字人民币和现金将会并存。由此带来的问题就是，如果数字人民币不会全面取代现金，仅仅只是现金的部分替代，那么推出数字人民币的意义到底何在？

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中国央行对推动数字货币最为积极，进度也处于全球领先位置。中国央行之前对加密货币一直持谨慎态度，前几年很多区块链公司发行ICO，也就是首次代币发行，在中国一度非常火爆，最终央行重拳出击，叫停ICO融资。那么，央行为什么对加密货币如此谨慎，对发行数字人民币却非常积极呢？

原因在于，比特币等加密货币的最大特点是去中心化，即凌驾于监管之上；而央行主推的数字货币则恰恰相反，是高度中心化的，这种央行掌控之下的数字货币可以帮助中国经济实现更多的战略目标。

央行推出数字货币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货币主权。最近几年，以比特币为代表的加密货币风起云涌，已经给各国的主权货币带来了一定的冲击。2019年，Facebook宣布计划发行天秤币（Libra），要建立一个无国界的货币，以一篮子货币作为资产储备，以此支撑币值稳定。而且还要打造服务于全球数十亿人的金融基础设施，比如以非常便宜且便捷的方式，解决全世界人民的国际汇款难题。

如果Libra足够稳定且强势，很多本币不稳定的国家，可能会因为Libra的存在而丧失货币自主权。而且，Libra打造的金融基础设施，可以帮助很多人突破本国的金融管制，使得部分金融管制的国家面临较大的金融风险。

Libra的发行计划立即引发了全球央行的反对声浪，尤其是对中国具有极大的潜在冲击力，因为中国目前还处于资本管制之中，Libra这种无国界的货币，有可能将资本管制的闸门撕开一道大口子，中国甚至可能因此失去资本管制的主动权。所以，中国央行主动出击，打造自己的数字货币，争取在下一轮全球数字货币的新浪潮中占据领先位置。

不过，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数字人民币的体量不是很大，既不会取代狭义货币M1，也不会取代广义货币M2，对流通中的现金M0，也仅仅是部分替代，那么，这种规模有限的数字人民币，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预期的战略目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