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基尔达群岛岛民捕获的暴风鹱
反例是有的。一些海鸟家族在数量和活动范围上反而有所发展。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鸟类具有适应和恢复的能力。我们要是觉得破坏如此严重,如今可做的无非是用双手抱住脑袋,那可就错了。“生物的形状,就是用生命的力量反抗死亡的限制。”艺术评论家汤姆·卢伯克知道自己即将丧命于脑部肿瘤时,在2008年10月的日记里这样写道。这也许可以作为这个故事的格言。海鸟会抵抗负面因素。它们耐人寻味,是这充满否定的世界里肯定的主张。它们专注于美和连贯性,是天赋的象征。它们是无序状态的对立面,是希望的标志。
理解动物的“周遭世界”,是我们必须要做出的改变
17世纪中叶,启蒙运动初期,在勒内· 笛卡尔发表有关身心分离的二元论以后,诸如“动物的呼喊与没有好好上油的机器发出的噪声差不多”的看法广为流传。17世纪50年代,一位访客来到巴黎郊外詹森教派的学院——波尔罗亚尔修道院,帕斯卡是那儿的老师,而拉辛是学生。这位访客发现,所有的教师知识分子都痴迷于笛卡尔,反思着自然。
几乎没有人不在谈论自动装置……他们曾经相当无情地用棍子击打(他们的狗),并且把认为这些动物真的能感到痛苦而发出控诉的所有人都视为笑柄。他们说动物是钟表,而它们挨打时发出的叫喊,不过是受到拉伸的一小根弹簧发出的声响……他们将一些可怜的动物的四肢钉在木板上,在它们活着时就切开身体,观察血液的循环,提供一次畅谈的机会。
笛卡尔自己想知道跳动的心是什么感觉,于是切开一条活生生的狗,好让自己把拇指伸到心肌内部,感受其在手指周围的张合。很少有人会在17世纪以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也只有一部分人会如此看待。我在为这本书做研究时,觉得这个主题令我不安。在有关海鸟行为、习性与生活结构的实验和研究项目中,最有启发性的几个都涉及残酷的行为。科学家会切断鸟类大脑与双眼相连接的神经,或者是大脑与用来识别气味的器官相连接的神经,其他情况下,切掉的则是鸟类大脑里的另外一些部位。科学家将磁铁附着到鸟类脑部,观察这是否会混淆它们的方向感。科学家还会把鸟类弄瞎,观察它们是否依旧能感知春天来临,并且将它们放在非自然的光与暗的生活环境里。在其他实验中,科学家在鸟的巢穴里放入更多鸟蛋,看它们如何应对这种负担。或者是在它们血液里注射额外剂量的压力荷尔蒙,来观察其影响。在实验室的实验中,科学家给会产卵的鸟注射水银,导致鸟产下的鸟蛋个头很小、没有蛋壳、胚胎畸形,以及雏鸟发育不良、神经萎缩、行为怪异及夭折。科学家们使用的词汇几乎都很委婉,从来不说弄瞎,而是说“降低敏感度”,从来不说切口,而是“损伤”,从来不说*死,而是“牺牲”,像是用了委婉的说法就能有所改善似的。
这些情况在发表研究结果的科学期刊以外很少被提及,我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伪善。这本书中讲到的许多有关海鸟行为的惊奇发现都涉及这些情况,或者有着同等程度的无情。我是这些实验的受益人。尽管如此,大部分现代科学机构都已经舍弃了对生命及他者情感的这种笛卡尔式的冷漠。对当今大多数研究人员来说,鸟类的意识与福祉不再无关紧要,而掌管了我们对自然的理解的人,不是笛卡尔,而是一位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的极其有趣的人物。尽管没多少人听说过雅各布·冯·魏克斯库尔,但他才是所有现代海鸟研究的普洛斯彼罗和幕后魔法师。他首先是古老的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的一员,于1864年出生在爱沙尼亚的祖宅内。他的父亲——像是个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是一名地质学家,对沙皇极为忠诚,最后成了塔林的名誉市长。雅各布在孩提时代就会在他父亲的庄园里花上许多时间仔细观察甲虫、毛毛虫和青蛙。
魏克斯库尔在年轻时阅读康德,并且成为一名海洋哺乳动物、章鱼及海胆身体结构方面的专家。他远赴地中海与红海,研究各种生物体相遇、适应并理解其周遭世界的方式。康德理论中占有主导性的理念——我们的思维方式塑造了我们感知的世界——引导魏克斯库尔找到了他作为生物学家的重点关注领域:搞清楚动物中每个物种的感观环境是如何被感官与认知结构塑造的。这一理念成为他世界观的核心。他认识到,每一种生物体都有着被他称为“Umwelt”的东西。这个词在德语里的意思是“周遭世界”,但更多的是,根据灵长类动物学家弗兰斯·德瓦尔的描述,魏克斯库尔脑海中的画面里有一个动物“以自我为中心的主观世界,这个世界所表现出的只是所有可以找到的世界的一小部分”。每个物种都生活在各自独特的感官世界里,我们也许只看见了一部分,或者根本无法看见,因此,我们不能用单数来泛指动物“认知”或动物“智能”,而要用复数的“各种认知”与“各种智能”。我们无法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理解对每种动物而言“有意义的世界”,除非是通过它们自身的角度。

雅各布·冯·魏克斯库尔与儿子图勒,1915年
1917 年的俄国革命剥夺了魏克斯库尔的财产,摧毁了所有与俄国国家债券有关联的财富,使其变得毫无价值。魏克斯库尔的家人当时遭到流放,十分贫穷,而他在大部分日子里都由于工作与住所的变动,在欧洲各地搬来搬去。他在世界上漂泊不定,教授过他的朋友莱内·马利亚·里尔克生物,到了20世纪30年代,深受纳粹反感的他从事诸多工作,其中就包括在汉堡动物园水族馆的附属机构里授课,为盲人训练导盲犬。魏克斯库尔基于“周遭世界”的理念发展出自己的方法,他发明的犬类训练方式,到今天仍在使用。
由于盲人与狗有两个不同的“周遭世界”,训练者要去了解两者之间在感知与认知上的差异。比如说,导盲犬不介意门是不是只有三英尺高,但盲人会介意。狗的感知世界不得不向上延伸。人们让受训的狗拉着一辆小板车绕建筑行走,小板车上站着一个六英尺高的真人大小的模特。狗很快意识到,它得用人的理解方式来理解建筑。狗只有在掌握了其他物种的“周遭世界”后才不会“解读失明”——对其意义视而不见。
我们就是那条狗,而我们之外的天地万物就是小板车上的真人模特。我们必须拓展自身的理解能力,来容纳其他物种的理解方式。康拉德·劳伦兹认识魏克斯库尔,去拜访过他,还很钦佩他。魏克斯库尔的遗产经由劳伦兹,乃至之后劳伦兹的追随者、仰慕者及与其共享诺贝尔奖的尼科·廷贝亨,塑造了我们。自主的有机体,也就是周遭围绕着一个独立、独特的意义世界的生物——用魏克斯库尔的话来说,“像是个肥皂泡”——已经成为现代生命科学的主题与焦点。对其他生物的主体性致以感谢,这在20世纪以前是只有诗人与空想家会做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所有现代科学理解自然的核心。这是一种有待传播到人类事业其他领域的认识。如果不将自然的主张考虑在内,我们几乎永远都会从人类的利益角度来计量。如果我们生活的世界里不再有其他生命——这样的问题常常有人问起——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需要做出转变。“周遭世界”具有多样性,所有生物都凭借各自的“周遭世界”以独特的方式感知着这个世界,我们要是无法接受这一点,那么到头来,就会不可避免地用单一等级来给所有事物排位,而这种等级,是以人类自身的标准来衡量的。你要是陷入以人类为中心的自然观,就会不可避免地认为,任何动物,只要看起来越像人类,拥有的语言甚至工艺技能就越多,就越聪明。但就像弗兰斯·德瓦尔说的那样:“世上有众多我们没有或不需要的神奇的认知适应能力……认知发展的一大特点是出现诸多顶级专长。”我们在智力上没有垄断权。我们不会知道如何俯冲潜入水中捕鲱鱼,或是通过嗅觉找到大西洋中脊。我们无法悬停在悬崖边的上升气流中,或是在整个冬季独自横跨大西洋,找到回家的路。我们不会知道如何用不属于我们的形态生存。海鸟智力的形式和我们的不同。

鲣鸟用喙——它们最为强大的武器——来表达感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周遭世界”可能对所有生物来说都不可或缺。我看见过一只金雕在夜晚的三趾鸥栖息地上空向配偶进行求偶炫耀。三趾鸥绕着悬崖盘旋,而金雕则在它们上方做出一连串惊人的收翼俯冲动作,它每次从空中扎下来,都有如公马向母马求偶炫耀时那样执着,如同在风中穿行的箭头,掌控着它四周的一方天空,这片天空的长宽高都达到两英里,如同一个巨大的风的盒子。
三趾鸥毫不在意。这只金雕不过是在和另一只金雕交流。它跳着充满力量的芭蕾,即便到头来会被贼鸥、大黑背鸥、大乌鸦和游隼一再击溃,它还是要在迫害者的啃啄与攫取之下努力保持威严,并且偶尔翻滚180°,展露它能在飞行途中抓住暴风鹱的利爪——犹如抓着垃圾,或是在购物。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与三趾鸥毫不相干。三趾鸥不以为意,在石块上方此起彼伏地发出尖锐的叫声,或者向彼此叫喊,专注于它们自己的世界。
这就像是两套不同的生活运作准则:伟大的捕食者拥有天空,而海鸟则居住于其中;一方展示自己的浩瀚,另一方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仿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在岩石堆里的海雀栖息地也看到过同样的场景:成千上万的刀嘴海雀在岩石间叫嚷、颤动。你要是靠近了就会知道,这些鸟儿又大又威武,还配备带有斑纹、如弯刀一般凶猛的喙。而在它们之间,在另一个意识的宇宙里,三只深色的小鹪鹩在岩屑堆里跳来跳去吱吱地叫,它们身处自身的世界——一块六平方英尺的战场之内——为某些政治或法律问题争吵、叫喊,对周围赫然耸立着的那群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毫不在乎。

悬崖边筑巢的三趾鸥
老鹰、三趾鸥、刀嘴海雀和鹪鹩生活在各不相同的生活圈里,我们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惊讶呢?每种鸟类都被各自独特的“周遭世界”包围,通过进化,与其他物种区分了开来,它们看到的只有自己眼里的世界。如果说我们过去被自身的看法束缚,这可能是因为,置身于自身的“周遭世界”是地球生命的指导原则。在魏克斯库尔、劳伦兹和廷贝亨这样的人物的引领下,我们如今实际上似乎正跨出这片围场,而这就是具有革命意义的时刻。如果说“周遭世界”是对自己生活里的重要事物投以无微不至的关注,并对那些不重要的事物漠不关心,那么,我们也许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刻: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事物已经超越了过去定义的狭隘利益。即便这种思想可能会让人晕头转向,人类的“周遭世界”现在也变成了——并且应当变成——整个地球。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一个同理心的时代。
电视广播里充斥着“人类世”的讨论,这是一个人类作为单一主导因素的地质年代。所有的信天翁和暴风鹱都吃过塑料,这已经是白纸黑字般的事实,而且据可靠预计,到2050年,所有种类的海鸟中,99.8%的鸟胃里都会有塑料。尽管如此,我们已经为接下来的时代打下了一些基础,或者至少播下了一些种子。“人类世”会让一个地质时期走到终点,到那时,我们将迎来“生态纪”——托马斯·贝里的又一个构想——在那样一个时代,人们对生命形式会有系统性的了解。对人类而言,这些生命形式将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也不是晚餐食材,而是我们在“oikos”——希腊语里“生态”与“经济”的词根——这一地球家园里的共同行动者。在“生态纪”,各种生命将在地球家园共存,这个时代将由同理心驱动,通过理解力激活。从某种立场来说,这本书就是有关“生态纪”的宣言,而这个时代的核心信念,就是所有的生物都有权利生存,并且我们应当认识到,其他生物有着我们从来不曾有过且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理解方式。
摘编|沈书枝
编辑|石延平
导语校对|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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