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最新长篇小说

阿乙的书一定要穿上“盔甲”来读，不然你会被击中心灵的要害，下沉、下沉、在下沉———这是我在读《未婚妻》过程中最强烈的感受。

1：“选择”会跟随人在活着中的全过程。“如何选择”是人生的一大难题，上至人生大事，下到吃喝拉撒，我们每天都要做出无数的选择。《未婚妻》开篇叙事就直奔这个令世人皆棘手的难题，剑锋直逼。

‬二00一年，春节假期过完，办公室主任就如布里丹之驴面对两捆草无法选择那样，在两名年轻的秘书之间望来望去，最后他对我说：“算了，你去吧。”这种幸福的为难，也像一位将要出门的女士，在把两件外套比来比去之后，选择了其中一件。我想在决定的那一刻，他心底会自然而然地升起一股上帝般安排了某件事的愉悦感。（《未婚妻》第3页）

这戏谑味极浓的“选择”片段不仅辛辣了讽刺，还寓意出生活的状态有“暧昧”、“纠缠”的味道。“选择”的过程也是“取舍”的过程，但谁又能决绝分得清剃得净呢？也应了阿乙在文章篇头注解中引用《尤利西斯》中的文字：“人类的血浆是一个宇宙，群集着白血球和红血球，每个血球又各自形成一个空虚的宇宙空间，群集着其他球体；各个球体连续地也是由可分割的构成体形成的宇宙，各个构成体又可以分割为几个能够进一步分割的构成体。就这样，分子与分母实际上在并未分割的情况下就不断地减少了。如果这个过程延续到一定时候，就永远在任何地方也不会达到零。”（《未婚妻〉第002页）。（书中像这类经典书籍的原文及注解，有大量引用，犹如文化盛宴）

‬2：“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车辆在这里减速。我们看见一家四口在路边建造他们的新居。孩子抱起一块湿润的橘红色砖头，交给爷爷，后者将它递给自己的儿媳。…………。他们一家的视线跟随我们的车辆移动。………。他们索性停下来，一齐望向我们。在他们的眼睛和脸庞上闪耀着一种自力更生者才有的自豪光芒。半年后，这栋建好的民房坍塌。………。我亲耳听到有人这样感概：“在场的人恐怕一个不漏地都被活埋。”………。在这些半年后的死者的目光注视下，警车继续前行。………（《未婚妻》第4页到5页）

在“选择”的重大难题中还没有挣脱出来的读者又被急速地抛到了人生又一终极课题———“生死的无常，世事的难料”——上来了，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难道人生过程中有时不就是猝不及防，没有缓冲区吗！我就在这种强烈的冲击下开启了《未婚妻》之书的体验：一边进入到阿乙的“追忆年华”中，一边卡顿滞帧自己的“年华追忆”。

《未婚妻》篇前语

书名《未婚妻》，实际重点并不聚焦在写“未婚妻”。通篇写她的笔墨不多，具体通过三个场景来描写的：

1:第一次出镜在主人翁的不期中：偶遇。笔墨主要是对其外形详尽细腻地描述。此时，主人翁和读者一样只知其表，似一幅肖像画。唯一主人翁比读者多的是还生了一份“刚才，我是那么口渴，要到这里来汲水，现在我确信，有一种心理上的饥渴，要比这种生理性的饥渴，远为饥渴。”

2:第二次出场是在主人翁已知中（地点和时间明确）：相亲。文字不仅在外貌、着衣、神态等表征上做了更细致地描述外，还近一步透过“表征”去分析隐形在她背后的家庭背景及思想活动，不过这是停留在主人翁的主观认识和判断上。

3:第三次出镜是在主人翁的床第：亲密。内容是她跟男主人翁述说他们关系确立前及后她和她妈妈的全心路历程和一些插曲，翔实的几近琐碎和庸常。当一个人有了自我思想输出，人物形象一下就丰满立体，“未婚妻”的肉与灵已完整呈现。到此时，做为情节线索引线的她，没有了具体的内容，归入到记忆的储存。

笔墨不多又以“未婚妻”来命名，看了书壳背面的文字后——“《未婚妻》有可拥抱的温暖，也有无结局的虚无；它世俗、狡黠、骄傲，也漫漶、散逸、妖冶………这美好的、过渡的、暧昧的“未婚状态”，像极了人体验活着的全过程。”——我好像才悟到生活还具有另一侧意思。

《未婚妻》篇末语

“记忆”和“感受”本身就不受时间和空间这个巨网的约束：“回忆就是这样，它让我们经历的不少重要的事——甚至包括有可能使我们丧生的事——变得无影无踪，却把一些我们当初以为只是细枝末节的事呈现得详详细细。（《未婚妻》最后一页）。”

《未婚妻》这本书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波澜起伏，主要是叙述者追忆自我生活的内容和内心的经历。没有按照生活过日子的先后来叙述，记忆走到哪里就到那里。其中穿插描写的一些人物事件，好似独立于内容以外，其实是叙述者生活内容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它即有对社会的、人情世态的真实叙事描写，又融合了叙述者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涉及到哲学、心理学等范畴。整部书以叙事、感想和议论的笔调交响呈现，像极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书，只是场面着眼的是普通人家。

阿乙

我不知不觉已染上阿乙的书写气息，大量的引用他书中的内容。“侵蚀”是如此的迅猛，无可防。然，我欣然。

2023年1月23，农历新年初三于成都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