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视的孩子》,作者: [美]乔尼丝·韦布(Jonice Webb) / [美]克里斯蒂娜·穆塞洛,译者: 王诗溢 / 李沁芸,版本: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8年10月
韦氏词典中对于“忽视
(Neglect)
”一词的定义是:“给予很少的关注或尊重,或漠不关心。”儿童精神病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的研究证实了这一观点:抚养一个孩子成长为情感健康、可与他人形成健康连接的成人,需要父母给予一定量的情感互动、共情和持续的关注作为燃料。而缺失这种必要的情感连接,孩子也许会成功,但会感觉自己内心空虚,像缺失了什么必要的东西,他们苦恼而挣扎,却没人看得到。
毫无疑问,朱朝阳的父亲就是一个忽视儿子情感的家长。
那么朱朝阳的母亲周春红呢?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她应该在儿子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关爱与关注,足以弥补父爱的缺失吧?
不幸的是,根据韦布书中对造成情感忽视的父母的划分,周春红恰恰符合其中两个类别:专制型父母和抑郁型父母。

《隐秘的角落》剧照,剧中朱朝阳的妈妈周春红。
最初提出“专制型父母”概念的戴安娜·鲍姆林德博士这样描述此类家长:他们推崇规则、限制和惩罚,用一种既不灵活又强硬要求的方式抚养他们的孩子。剧中一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周春红逼着儿子每晚喝一杯热牛奶,当朱朝阳觉得牛奶太烫想过会儿再喝时,她凌厉的眼神让儿子无法拒绝,只能哈着气喝完了牛奶。更明显的问题暴露在一次家长会之后。细心的班主任向周春红反映,朱朝阳在学校里没有朋友,甚至被其他孩子孤立,周春红却反过来质疑老师,孩子来学校是学习的,不是交朋友的,把书读好不就够了吗?她看似关心孩子的成长,却只会用自己的规则硬性要求孩子,而忽视了孩子真正的心理感受与情感需求。
同时,周春红又始终扮演着一个悲情、抑郁的形象。她时常给孩子传达此类观念,“我们是被你爸爸抛弃的”“那个女人夺走了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他们害我们还不够多吗?”……韦布认为,面对抑郁型的父母,孩子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必须是一个完美的孩子,免得使妈妈感觉更糟。这也和剧中情节吻合——朱朝阳努力学习,回回考试拿第一,是因为他把父母离婚的原因归咎于自己不够好,如果自己表现好一点,妈妈就会好受一点。

《隐秘的角落》剧照,周春红逼迫儿子朱朝阳喝牛奶。
而周春红的悲情形象,也成功地对儿子产生了一种情感勒索。
她常对儿子说的一句话是:“朝阳啊,妈妈只有你了……”这句话听起来是充满爱意的表达,暗含的意思却是:如果你都不听我的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因此你必须顺从我的心意。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在剧中朱朝阳是多么害怕自己的妈妈,连好朋友都不敢介绍给妈妈认识,妈妈打来的电话一响连说话的声音都虚了几分。正如心理治疗师苏珊·福沃德在《情感勒索》中描绘的:悲情型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脆弱,事实上,他们是一种沉默的暴君。他们不会大吼大叫或故作姿态,但是他们的行为却会使我们受伤、困惑和愤怒。
同伴关系与自我认同发展:
唯一的朋友
来自父亲的情感忽视,来自母亲的情感绑架,这是朱朝阳成长的家庭环境。这是他内向、封闭性格的形成原因,却还不是他“变坏”的直接理由。
朱朝阳一直在这样的家庭中过着波澜不惊的普通生活。当曾经的伙伴严良带着普普出现在他家门口,一切开始走向失控。正如朱朝阳最后所说:“我真后悔给他们俩开了门。”

《隐秘的角落》剧照,朱朝阳。
但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相信朱朝阳还是会为严良和普普开门。人类学家、生态学家和历史学家的种种研究发现,尽管不同社会、不同时期的父母育儿方式存在着显著差异,但在每一个社会里,孩子们都强烈地渴望与其他孩子在一起,强烈地渴望来自同辈人的陪伴和友谊。朱朝阳在学校里没有任何朋友,邀请严良和普普进门,是他获得友谊的唯一机会。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教授陈祉妍曾撰文讨论同伴关系对于青少年的重要性。她提出,在青少年时期,同伴关系成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种关系,它能帮助孩子了解自己的特点、选择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定向自己的生活道路。
比如,同伴之间的分享,能带给人更丰富尝试的机会。在和严良再次相遇之前,朱朝阳是妈妈的乖宝宝,过着学校、书店、家中三点一线的生活。从福利院逃出来的严良却带着他大喊“你大爷的!”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仇恨,教他学会打架来自我防卫。
同伴之间的言语反馈和行动鼓励也难以替代。朱朝阳虽然成绩优秀,时常获得老师家长的表扬,却从没收到过来自同学之间的认可,因此普普一句“朝阳哥哥你真聪明”就显得尤其宝贵,能帮朱朝阳建立强烈的自我认同。
对于朱朝阳而言,最为重要的还是同伴带来的可贵的支持环境。在陈祉妍看来,人的一个重要需求是得到他人的确认
(validation)
——我的感受并不是自己独有的,别人与我有着相似的感受,所以我是正常的。当一个人的感受没有其他人能产生共鸣时,这种负面情绪会进一步加重。就像培根说的,“如果你把快乐告诉一个朋友,你将得到两个快乐;而如果你把忧愁向一个朋友倾吐,你将被分掉一般忧愁。”而朱朝阳所承受的父爱的缺失、家庭的压力,恰恰是严良和普普所共享的,于是在彼此分享中,三个人都得到了来自他人的确认,并在一定程度上被治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