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2章 一个娃两个大
当地人有个迷信,说脸上的胎记大过铜钱,叫“逼命斑”,不吉利,从小克父母,结了婚克男人、克儿女。辛粉的母亲生辛粉的那天晚上,当了多半辈子神婆子的婆婆一看儿媳生的孙女左脸上有一片胎记,愁眉苦脸,紧张兮兮,犹如灾怪降临。当晚,家里的一间窑洞塌了,塌死了两只羊。辛粉满月的那天,辛粉的爷爷上山砍柴滚沟摔死了。辛粉在全家人的眼里成了灾星,对辛粉不是打就是骂。
辛粉十八岁那年,辛粉家打窑洞,请临村的一个打窑把式帮忙,窑顶塌了,把打窑把式的腰塌断了。辛粉父母把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给打窑把式看病,病没有看好,反倒越来越重了,最后睡在炕上动弹不了。打窑把式放出狠话,说辛粉父母再不想办法,就让两个虎狼儿子把辛粉家的门封了。辛粉父母日夜不安。
打窑把式老婆死的早,鳏夫抓娃,和两个儿子过活。大儿子叫辛大龙,长得五大三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二儿子叫辛小龙,长个人样,懒得出奇。两个木棍在水里捞棒槌,撞得梆当响,家里穷得连老鼠也只去一回。打窑把式逼得实在不行了,有人撮和,辛粉父母愿意以人抵债,把辛粉嫁给辛大龙,以了结两家恩怨,但又担心人家嫌辛粉是灾星,不要。谁知辛大龙辛小龙的大说:“不娶灾星有毬办法,谁家女子愿进光棍堂?她脸上有胎记,只要下面好着就行。”事就定了。可是辛粉嫌辛大龙长得丑,死活不答应,要嫁就嫁给辛小龙。辛大龙辛小龙的大说:“咋能弄大麦没熟小麦熟了的事么!”
辛粉嫁过去以后,大麦小麦一齐熟了。辛粉最忙的是晚上。她成了弟兄两个的媳妇,弟弟睡了哥哥睡,哥哥睡了弟弟睡。弟兄两个经常为晚上睡觉的大打出手。
辛粉跳了两回沟,没有死成,喝了一回农药,被抢救了过来。她整天以泪洗面,心碎肠断。死心不变的辛粉突然间肚子有了动静。女人毕竟是女人,女人的天性是当母亲,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尽管种不好,但怀上了就是一条命,孩子是无辜的。辛粉想当母亲的念头把死的念头撵跑了。一向性格软绵的辛粉把弟兄两个叫到当面,指指肚皮,说:“我有了,从今往后,你两个就忍着点。”
辛粉的话说在了石头上,弟兄两个想咋野照样咋野。辛粉还算皮实,生了一个男娃。娃刚生下,弟兄两个都说是自己的娃,争着当大哩。过了一段时间,发现娃的脑子不灵光,又都说不是自己的娃,撇下娃不管,尽把劲用在了辛粉身上。就这样,娃有两个大的话就传开了。终于有一天,承受不了折磨的辛粉偷偷抱着娃跑了,在半路被弟兄两个抓了回来,暴打一顿。第五天晚上,辛粉终于只身逃出了虎穴狼窝,从此音信全无。
后来听人说辛粉在山外老远的一个叫野女镇的地方落了脚,不知是真是假。有人出主意让辛大龙辛小龙去野女镇找辛粉,两个人没有胆去。再后来,辛大龙辛小龙的大不在了,辛大龙因偷牛进了监狱,辛小龙外出没有挣到钱还成了流窜犯,辛狗蛋成了事实上的孤儿。好在辛粉的娘家妈和婆即辛狗蛋的外婆和老外婆还在,辛狗蛋就回到了外婆家。唉,有一个大的娃有人管,有两个大的娃反倒没人管了。人们打趣说,娃的大天生只能有一个,多了不是好事。
梁正全听了辛山坤的诉说,被辛粉经历的人生苦难所震撼。怪不道自己问辛粉原来姓啥,娘家在啥地方,娘家还有啥人时,说没有娘家。原来是辛粉有娘家,娘家成了让她血泪交流之地!是自己寻姑姑心切,把辛粉心灵上已经结了疤的伤口撕开,撒了一把盐!
梁正全离开时,走到辛狗蛋跟前,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摸着他脏兮兮的头,把五十元塞到了他的手里。他把钱攥得很紧很紧。他的衣着、表情、眼神,让梁正全心碎。
梁正全和辛山坤告别的时候,辛山坤问:“我听说乡上调来了一个新乡长,你是不是新乡长,一来就访贫问苦?”
“不……不是,我是一般干部。”梁正全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梁正全告别了辛坤山,心里憋闷的像眼前的荒凉山梁拥塞在心里,呼吸都有些不畅了。他感触良多,山区人的生存状况,简直让他有些不可思议。寻找姑姑之行,给他上了人生中重要的一课。梁正全想好了,要把辛粉当自己的亲姑姑看待,以弥补自己因莽撞给辛粉造成的伤害。
车在返回的山路上颠簸行驶。山路两旁的杂树一棵棵远离梁正全而去,一棵棵又迎面而来。梁正全的思绪跟这杂树一样,连绵不绝。他想,在把辛粉当亲姑姑的同时,继续寻找自己的亲姑姑。找见了,两个姑姑有什么不好?永远找不见,就永远找下去!
梁正全还想了,左脸上有胎记的人命运就苦?封建迷信害苦了多少无辜的人。我不信这个邪。我要用我一个警察的真情实意让屡遭人生劫难的辛粉感受到人间温暖和社会的关爱!
回来后,梁正全买了一大包东西,去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梁正全刚走到崔辉家门口,看门的黑狗把梁正全认下了,再没有用“汪汪”的叫声对待他,而是抖落了一下身上的草屑,抬头用珍珠般的黑眼睛,望着梁正全,翘着潮湿的鼻子,在梁正全的脚上腿上闻来闻去。这大概是黑狗欢迎主人家朋友的最高礼仪吧。
梁正全弯腰,摸摸黑狗的头。
黑狗尾巴翘的老高,不住的摇摆,卧在地上了。
没有了黑狗的叫声,梁正全进了门,喊:“人哩?”
崔辉和辛粉闻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碎女儿。
崔辉和辛粉把满心的疑惑挂在脸上:案都结束了,说没事了,又来了?是不是民警反悔了,又要抓我两口坐牢?看样子不像,没穿警服,还笑着提了一大包东西。
梁正全笑着说:“没啥事,我就是过来把你俩看一下。”看一下?多少年了,有谁把他们两当成过人,来到他们家的,不是要粮就是要钱,要不就是寻事的!辛粉跟崔辉两人痴呆呆地看着梁正全,忘了接梁正全手里的东西,眼眶里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在脸庞上滚落而下,留了两条泪痕。
梁正全走进了里屋,把东西放下,辛粉给梁正全倒了一杯水,崔辉拿自己的衣袖把凳子擦了,让梁正全坐。
梁正全说:“别急,叫我先给咱的宝贝蛋取新衣服和水果糖。”
碎女儿接过新衣服,当场就穿上了。上身是一件蓝底红花的对襟夹克,下身是一件浅灰色的裤子。衣服合身得体,碎女儿变得漂亮多了,高兴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梁正全说:“在镜子里照照,看你喜欢不喜欢。”
崔辉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有镜子。”
碎女儿说:“喜欢。”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衣服,怎么能不喜欢呢!
当碎女儿把水果糖的包打开时,崔辉要过水果糖袋,扑通跪在两个女儿的画像前,把水果糖掏出搁在桌子上,边哭边说:“娃呀,大为了让你两个吃个糖,挣工分,把你两个的命要了,大后悔到死了。给,民警叔叔买来了糖,你两个吃吧……”后来说啥,就听不清了。
当辛粉和崔辉听梁正全说,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要把他们家作为警民联系点,帮助他们过上好日子,并且供碎女儿上学时,崔辉拉辛粉的手,就要给梁正全磕头。
梁正全急了,赶快起身扶起,说:“不敢磕头,当不起当不起,折寿哩折寿哩!”
说了一会儿话,梁正全要走,辛粉硬要留梁正全吃饭。梁正全跑了一天,也是饿了,就没有推辞。就在辛粉给梁正全做饭时,梁正全塞给崔辉三百元,说:“记住,今后犯法的事、害人的事坚决不能做。”
崔辉激动地哆嗦着嘴唇说:“不了不了,再做瞎事我是狗下下的!”
吃罢饭,梁正全要走,崔辉又有话要说的样子。梁正全问:“还有啥事?”
崔辉说:“没……没有啥事。”
车快出了村,梁正全透过车窗回头望,辛粉、崔辉和碎女儿还站在门口,向他招手。
梁正全回到县里的第二天,突然接到贾方的电话,说崔辉被人打了。梁正全心生奇怪,问是咋回事。贾方把了解的事情经过说了。
崔辉和缑老实的三弟缑结实是多年的狗友。缑结实认为姜顾宁为了霸占荆焕,跟荆焕合谋把其哥缑老实骗到山西黑煤矿送了命,然后两人勾搭成奸,对姜顾宁恨之入骨,找到同样对姜顾宁有刻骨仇恨的崔辉用门上抹屎挂萝卜人毬的办法报复姜顾宁、羞辱荆焕,答应完事后送给崔辉一个良种狗娃。崔辉复仇心切,说没有那么多的屎,缑结实说这你不用管,我在邻村已经盯好了,到时候用桶送到你家,你只需找些白萝卜和红墨水就行了。
事的风波过去了,崔辉去找缑结实要良种狗娃,缑结实一口咬定是卖给不是送给,两人说崩了,崔辉扭头就走。走着走着,邪火劲上来了,拾起地上一个砖块,折身向缑结实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缑结实知道崔辉脑子犯了病有不要命的愣劲,来了个先下手为强,猛地一脚过去,崔辉的右腿的小腿处骨裂。
当听贾方说已经送去医院正骨打了石膏时,梁正全才松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拿起电话的听筒:“啥?抓住了?好好好!安全带回!我给你们请功!”(责编:李培战)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