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平时住在矿上。老爹节衣缩食，买了一辆单车，那可算得上是我们山羊坳里的第一辆单车。有了坐骑，老爹每周从矿上来家一回，雷打不动。

那时候，公路只修到龙须河边，过了河，老爹得下车，推着车子走。遇到山路狭窄难走的地方，还得弯下腰身，把车子扛着走。

当老爹扛着一辆崭新的单车进山羊坳的时候，引起的轰动效应可想而知了。人们眼热热的看着车，对车子品头论足。二大爹摸着车的三角杠，说：“奇怪了，用胶布怎么能做成杠杠呢？”人群“哄”地笑了，在人们的笑声中，老爹慢声细语地解释：“里面是铁杠杠，这一层胶布，是后来裹上去的，主要是起保护作用了。”单车刚买那会儿，老爹就请人用蓝白相间的胶布层层裹上，给坐骑穿上了“保护衣”。

我和哥每周末都要在坳口下翘首等待，有时还会跑到山坳口上去，恭候老爹从矿上归来。我们感兴趣的不是车，而是车尾巴上可能带的白面馒头——那时的工人干部口粮都有定量，老爹变成干部后，不像当工人那时总吃不饱，每周都能省下一些口粮。老爹每次回家，都到职工饭堂里买些馒头带回来。等着吃馒头就成了我们每周末的热切期盼。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那天的雨越下越大了，夜晚像一张黑网一样罩下来，很快黑了天，黑了地。

老爹怎么还没回来呢？我眼巴巴地向门外看了一遍又一遍。夜已深了。雨，哗啦哗啦地从屋檐上泼倒下来。

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没人敢过龙须河。妈说，睡下吧，老爹今晚怕是不回家了。

我躺下了，哥也躺下了，可是，我们哪里能睡得着？我们不约而同地说起了白面馒头，宣腾腾的白面馒头，让我们没有了睡的念头。

说话间，门突然被推开了，老爹出现在门口。光赤着上身，全身上下都淌着水，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般。

“老爹！”我们欢呼雀跃着。

“单车呢？怎么不见单车？”母亲说。

“人能进来就好了，那么大的雨，龙须河的石桥，全淹在水里。我是一步一步地摸着石头过河的。”老爹说着打开了白塑料胶布包着的衣服，里面的衣服是*，衣服里躺着四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老爹看着我们哥俩吃馒头，心满意足，那样子，比自己吃了还饱。吃了馒头，我倒头沉沉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露脸了。被雨水冲洗过的院子，清亮而干净，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人用水仔细地擦洗过一样，绿得鲜亮，绿得耀眼。蝉在绿荫里扯着嗓子鸣叫着。

我忽然想到老爹答应过我们的话，说这周带我们去后山的竹林里捡蝉壳的，我问妈：“老爹呢？”

“老爹昨晚就返回去了，他放心不下他的单车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老爹一夜没睡，他又摸着石头过了龙须河，把掩埋在稻草下面的单车找出来，扛到龙须河边的一个石洞里，守单车过了一夜。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还打着雷呢，在山洞里过夜有多危险，想必高小毕业粗通文墨的老爹是知道的。

后来我曾问过老爹，当时打雷了还扛个车子往山洞里钻，都不怕吗？老爹淡然一笑，谁想那么多？

我心想，那个雷雨夜，在老爹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危险”二字，只有几个要带给我们的馒头和那辆每周载着他往家里赶的单车了。

(文：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