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生活方式的碳冲击大不相同。

在全球变暖问题上，一个绕不过去的争论就是个人选择。

为对抗全球变暖，个人该承担何种责任？若有人倡导就气候变化采取政治行动，自己却开车上班、坐飞机参加气候会议，养育三个子女，这算不算言行不一？

今年夏天，一项新研究出炉，重新将这一争论推上风口浪尖，而且或许在无意中证明了，这类争论为何格外愚蠢。

研究人员来自瑞典和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他们分析了发达国家公民的148种个人行动，并援引39个不同的数据来源，以计算他们的碳印记。结论呈现在下面这幅漂亮的信息图表中：

从图中可见，就碳印记而言，照明和洗衣服几乎无关紧要。会产生“重大影响”的行动只有抛弃汽车、少坐飞机、吃素，最重要的是，别生小孩。

有关这项研究的讨论几乎全都集中在最后一项上面——不生育后代。该研究暗示，富裕国家的民众应考虑不生育，或不再生育，这自然激发了正反双方的愤怒论战。但大家似乎都没说到点上。

这一发现恰恰暴露了个人选择这条思路是多么可笑。它涉及到以下三个问题，而且，一个比一个糟糕。

上述图表的前提是，子女的碳排放计到父母的账上——生了小孩，就要对小孩的碳排放负责。

但只要细想一下，你就会发现，这样的计算方法毫无实践意义。既然孩子的碳排放要算到我头上，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碳排放应该算到我父母头上？既然如此，那就不能重复计算，也就是说我不用管自己，只要对我子女的碳排放负责。那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我的碳印记还算可以。（我的孩子一个11岁，一个13岁。）

又或者，我父母该对我和我子女的碳排放负责？要是这样算，我们就可以将全球变化的责任全都算到战后一代的头上。是他们太过纵欲，制造出了庞大的婴儿潮一代。

我想说的是，将不生育后代和其他行动并列起来，这种对比犯了归类错误。不同于其他行动，不生育是一种“反事实条件”。它就好比说，要少吃，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生小孩，这样，你就省下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口粮。

如果把这份研究当回事，我就可以不生第三、第四个孩子。这样就能冲抵我的碳账。也许还可以不生第五、第六个。我甚至可以说，我选择少生十个。这样算去，我就避免了600吨的碳排放。那我简直是英雄！

无论如何，一旦将人们的碳排放计到父母账上，就不可能有合理的统计方式了。人口数量与碳排放的关系确实值得深思，但将其矮化为个人选择问题就不妥了，这只会扭曲问题，并且不必要地将其道德化。

诚然，少生少育——也就是说，让联合国的人口预测曲线转向下行——是削减未来碳排放的有力战略。保罗·霍肯（Paul Hawken）的Drawdown项目就借助经过同行评审的科学研究，证明了这一点。

但想要减缓人口增长，应当将视线转向发展中国家，通过计划生育和女性教育来实现。发展中国家生育数量超过自己期望的妇女比比皆是，原因是害怕孩子夭折，或受丈夫所迫，或需要子女来从事体力劳动。要减缓人口增长，最快的途径就是通过教育和提供计划生育服务，尤其是避孕措施，给予他们控制家庭规模的手段。

普遍而言，财富可以削减家庭规模。在世界各地，以及在美国国内，越富有的人生育越少。但这就引出了第三个问题。

在这项研究中，发达国家小孩的碳印记“被平均”了，这就忽略了个人碳排放问题中最显著的一点：富人的碳排放量相对多得多。国与国之间如此，一国之内亦如是。

2015年，致力于国际发展及救援的乐施会（Oxfam）发表了一项研究，该研究通过两幅图表，阐释了碳排放中不可忽视的不平等性。

先是全局视图，它表明，收入最高10%人口产生的“与生活方式有关的消费碳排放”占到总量的近50%。

图表：全球收入十等分分组及对应的生活方式类消费碳排放

我们很少这样说，但事实的确如此：气候变化主要由富人行为所驱动。

一国之内也存在同样的贫富碳排放差距，美国尤甚：

图表：有数据可循的G20国家人均生活方式类消费碳排放

是不是昭然若揭？图表显示，在中国，收入最高10%人口的人均二氧化碳排放量还不及美国收入最低的50%人口——国家间的不平等再次显现。但图表也显示，在美国，收入最高10%人口的人均碳排放量是收入最低50%人口的五倍。

所以说，美国富人的人均碳排放量是中国富人的十倍。真令人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个人选择并非生而平等，因为个人产生碳印记的能力并不平等。发达国家公民的选择比中国（仅举一例）公民的选择更有分量，而在发达国家之中，又以富裕公民的选择最有分量。

换言之，要絮叨生活方式，找富人去。对大多数普通工薪族而言，这种生活方式道德化既没有意义，又倒人胃口。

你要是想减少个人碳排放，那祝你顺利。至于该怎么做，那又不是秘密：少坐飞机，少开车，少吃肉。（如果你愿意，你大可以不生小孩，只是，为了这个原因不生小孩，多少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若某个X一代的气候倡议者，因为对碳排放于心有愧就取消了携家人看望祖父母的行程，这种情况不会对地球有丝毫的影响。真正会有影响的是，某个企业高管将往返纽约与伦敦的频率从一周两次改成一周一次，乃至一个月一次。而且，只有当所有的富有出行者都做出同样的决定，且持之以恒时，事态才会有所改观。

而那些一举一动牵涉最大的人，恰恰最不容易减少消费。也许，你可以说服发展中国家的富人，使他们自愿收敛生活方式，但你见过发达国家的富人吗？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

要解决个人选择在气候变化中所扮演的角色，最明显也最直接的方式是对富人的消费选择收税。就目前而言，在可预见的将来，碳排放量随着财富的增长而增加。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按收入多少向下重新分配财富，就可以减少与生活方式有关的碳排放量。

不讨论收入不平等，而探讨个人选择在气候变化中的作用，这是徒劳无功的。它把责任均分到了每个人的头上，而实际上，责任应该集中在排放最多的人头上：那就是富人。而要影响富人的个人消费选择，唯一的途径就是政策。

所以，如果你有钱，请少坐飞机。要是没钱，但又想削减碳排放，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参与政治和政策制定。这是唯一与气候变化相契合的框架。

为明确上文所述，并预防某些不可避免的责备，我预先声明，在本地／区域性环境问题上，个人选择的意义要重大得多。通过少开车、少吃肉、少产生消费垃圾，每个人都可以削减本地／区域性空气与水污染，改进本地／区域性生态系统。不论气候变化如何，节约资源始终都是值得的。另外，这些选择也有利于健康。

并不是说生活方式并不重要，而是说，在空间和时间尺度上，气候变化和其他环境问题都不可同日而语。在气候变化尺度下，只有富人的消费选择才会产生重量级影响。

气候变化并不契合人人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这个传统原则。即使无关气候变化，这个原则也值得尊重，而且颇见功效。并非所有事都要跟气候变化扯上关系。

翻译：雁行

来源：V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