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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自己踩羊屎(梦到踩到羊屎了)

来源:原点资讯(www.yd166.com)时间:2024-11-11 22:47:44作者:YD166手机阅读>>

花脸还有个与众不同之处,它的尾巴长得很特别。绵羊发情跑羔,大多需要羊把儿帮助,因为有大尾巴遮着,公羊爬上去很难找到位置。羊把儿两腿夹住母羊的脖子,弯腰掀开母羊的大尾巴,再吆喝公羊上来,母羊大多是用这种办法跑上羔的。而花脸不需要人帮忙,它的尾巴下宽上窄,加上紫头力大,窜上去就能从侧面一箭中的。花脸这时只摇头不摆尾,配合得非常默契。紫头大概也不希望谁来帮忙,所以,独立完成这一活动后,抬起自信的头,半眯着眼,不停地打喷嚏……

很多年后,每与刘珊珊单独在一起,李玽声都会学着紫头半眯着眼、顽皮又自信的样子,咩咩咩地扑到珊珊跟前,还不停地打着喷嚏!刘珊珊顺手拧着他的耳朵,你个不要脸的*狐,你不能太贪了知道不?羊几个月才发一回情,还知道节制呢,你天天都想这事,你连那紫头都不如!李玽声说,你咋一点也不懂浪漫啊!刘珊珊笑得直喘,哈哈哈,原来你这浪漫是跟你那紫头学的!

临上澳洲走时,刘珊珊一夜要了三次,使尽浑身解数打发李玽声。李玽声告饶道,饶了我这个病号吧!你连一点“种粮”也不给我留下啊!刘珊珊拧起他的耳朵,老实坦白,给你留种粮往哪块地种?李玽声眼皮都睁不开,头枕着刘珊珊的大腿,一顿饱饭管一年啊!刘珊珊忽地坐起,硬把玽声也拽起来,好,你给我听好喽,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个病号,不能熬夜戒烟戒酒!再给你约法三章,一是我走后你去我爸妈那里住,有人给你做饭、洗衣,二是每天晚上你要给我视频通话一次,三,特别是第三,对任何女人决不能有非分之想和轻浮举动,我已布下天罗地网,随时都有人监视你!玽声也不睁眼,咕噜道,你太小看老公的觉悟了!

斗羊

南大岗是天然牧场,岗上七沟八坎尽是料礓和杂草,还有些长不高的榆树和刺槐。邻村的羊把儿们也喜欢把羊赶到这里来放,几群羊撒在一起,白花花好大一片。羊们到一起十分新鲜,互相闻闻表示友好,有的羊自恃个大,在群里横冲直闯,四处挑衅,多处出现“散打”现象。 

程四儿站在一个高坎上凹着腰吼唱:

河东的女人啊河西的汉,

隔沟儿猛雨下不完,

浪里个浪啊……

大家就喊他,程四你别“浪”了,斗羊了,快来选羯子羝架!羊板儿们就各选各的选手,小对小,大对大,光头对光头,盘角对盘角。

石头当然首选紫头。紫头真争气,半袋烟工夫连着羝败两只盘角。程四就不服气,又拉出一只黑头盘角,球,我不信紫头恁恶!

双方就拉开阵势喊一声开始,石头拍一下紫头前膀:紫头,揳、揳!紫头和黑头都把头压得低低的,两眼瞪得滚圆,主人一撒手,都箭一样窜向对方,只听“哐”一声,两盘大角撞在一起,然后拔开阵再抵,哐、哐、哐一片声响。几分钟后,紫头卖了个破绽,停下来低头啃草。黑头看准时机,一下羝在紫头的屁股上,紫头差点摔倒。紫头大怒,后退两丈远,居高临下,从斜刺里冲过来,一下把黑头掀出一丈远,多一会儿没有起来。紫头噗噜噜打几个响鼻,得意地看一眼石头!

石头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个红薯,在地上磕碎,一块块喂到紫头嘴里。羊把儿们围过来夸紫头厉害,紫头很得意,吃一块红薯,仰脸看看大家,自豪得很。

石头也很自豪,不是吹哩,甭看紫头刚牴完架,骑上它还能绕着羊群跑三圈!大家说,甭*喷了,你骑上跑一圈看看!石头说,狗剩,骑上去!狗剩迟疑了一下,走到紫头的跟前拍拍它的膀子,抓着紫头的两只盘角骑了上去。

梦到自己踩羊屎,梦到踩到羊屎了(5)

紫头扭头看一眼狗剩,这个瘦猴刚来竟敢骑我,今儿个俺就陪你玩玩儿!紫头两只盘角在树根子上蹭蹭,昂起头耸耸肩,猛地一跪,把狗剩甩到地上。众人笑起来:看,紫头腿都软了,石头儿你不吹牛逼了吧!石头走过来拿鞭杆敲敲紫头的角,紫头,起来!紫头眯一下眼,呼隆站了起来。

石头一手抓着紫头的角,一手扬起了鞭子对狗剩说,再上!狗剩重新跨了上去。石头长鞭在空中绾了几个麻花,啪,一声脆响,大叫一声,紫头跑!紫头一扬头,驮起狗剩跑起来。紫头在羊群里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几次差点把狗剩甩下来。狗剩两手紧紧抓住紫头的盘角。由于紫头才剪过毛,脊骨硌着他的屁股沟疼痛难忍,狗剩就朝石头喊,石头儿哥,快叫它停住、停住!石头吹了声口哨,紫头便缓缓停下来。

狗剩从紫头身上滑下来捂着屁股直喊疼,紫头轻蔑地用角拱拱狗剩的屁股,又噗噜噜打个响鼻,悠然自得地走了。

石头走过来一下拽下狗剩的大裤衩子,一看,狗剩的屁股沟里果然磨得红红的浸出了血!几个羊把儿走过来,看着狗剩的屁股哈哈大笑。程四说,嘿,白屁股看着真过瘾!石头骂,你们谁眼气谁来亲亲!又“吭”一下擤出点鼻涕,往狗剩屁股沟里一抿,给他提上大裤衩子说,没事了!

狗剩只觉得屁沟里粘糊糊的,果然一会就不疼了。多年以后狗剩也用这个办法治好了老婆骑马磨烂的屁股沟。

其实,紫头现在的地位应该感谢梅苏。

两年前的一个早上,疙瘩叔和石头一连骟了三个小*狐。小*狐就是没骟过的公羊,骟过的公羊就叫羯子。一个羊群里最多也只留两三只种羊,其它的公羊长到大半岁都要骟掉,不然的话就会*群。骟过的公羊不仅上膘快,而且毛长得又快又厚。石头说,把那个小紫头拉出来也骟了吧。

疙瘩叔说这家伙调皮得很,将来说不定有出息。紫头不到半岁就长成个大胚子,在羊群里乱窜,见母羊就调戏,还时不时偷牴人,石头就被它偷牴过两次。这货偷羝人!

疙瘩叔说那就拉来吧。石头就把它拉出来,站在紫头的右侧,弯腰抓起它两只左腿猛地向上一掀,就把小紫头撂在地上。疙瘩叔上来把它的四条腿交叉绑牢,拉出紫头的大睾丸,用油布在羊睾丸根部实实地缠紧。油布就是牛把儿们擦车轴用的油布,用这种布缠在上面,既能骟净又不伤及皮肉。油布缠好后又在上面缠了一层麻绳,再用木夹子夹住,夹子下面垫了一块厚木板。石头一只手使劲按着紫头的小盘角,一只手举起铁锤,啪,先试一下,“咩”小紫头一声惨叫,用力抬起头,又拼命地摔在地上!

喂,你们在干啥,这么残忍!梅苏不知从哪里走过来。疙瘩叔抬头看见梅苏,唉了一声,对石头说,松开吧!疙瘩叔也不看石头,迅速地解开缠在紫头睾丸上的油布。

石头后来才知道,骟羊两大忌讳,一是离羊群远点,别让其它羊看见,二是不要让女人走近这里。梅苏刚从省城下来,好奇地盯着看了许久,似乎明白了什么,顺手捋把洋槐叶子递给小紫头,小紫头吃完后还一个劲地舔梅苏的手心,直舔得梅苏十分感动弯下身来抱了抱小紫头……

快下班时,田亮匆忙走进李玽声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反锁上门,你小子“作”出事了吧?李玽声问,咋了?你还不知道?满城风雨了,都在传李玽声正在接受组织审查!县纪委分三个小组,对你工作过的地方和分管的部门进行调查了解!

李玽声坦然一笑,这有啥,干部提拔要接受考核,离开岗位也要接受核查,这也是组织原则,再说了,要走就要走得干净利亮嘛!田亮说,你呀,如今的干部哪一个敢经得住核查?这不同提拔你,或许都会说你的好,这是辞职离任审查,墙倒众人推,有些人仇官仇富心理很重,不定会出啥幺蛾子呢!李玽声说,不至于吧,离地三尺有神灵,公道自在人心,我李玽声手不抓手不臭!田亮疑惑地问,你那么自信?李玽声肯定地点点头。

临走,李玽声说,哎老同学,明天让我用下你的车吧!你自己的专车呢?办私事不能用公车——哦,你不想让用?随便你,但是姗姗可交代过,让我监督着你呢!你上哪去?李玽声笑笑,会一个“老情人”!

老八的婚事

老八规定,每家每户不能超过两只羊,超过两只就必需卖掉。而老八自己家已有三只羊了,他家那只长腰一连两胎生了俩小*狐。老八问石头,紫头给花脸跑羔一胎能生仨母羔儿,为啥给长腰跑羔只生*狐?石头笑着摇摇头。老八说,猫三、狗四、猪五、羊六,长腰早超过六个月了,你咋还不给它跑羔?石头说,那也不能怨我呀!老八眼一瞪,常言道,寻女人寻那大屁股,买牛买那抓地虎,牛羊一样。我买这羊可是老疙瘩参谋的,你看它腿短腰长吃相好,一胎不生仨也得生俩,我还等着长腰生俩母羔儿,长大卖钱给你找个花婶呢!石头笑笑,你放心八叔,下次用紫头给它跑羔,这一下花婶就有戏了!

老八怕别人说他家羊多,就对社员们说,俺家长腰生不出母羔儿,俩公蛋就等着充公呢!人们掩口乱笑。

老八家三口人,母亲和他七哥。老八的父亲孙黑儿旧社会很穷,就跟人去驻马店贩盐。当时的驻马店临着京汉铁路是中原商埠,单烟花巷就有四五条。孙黑儿靠长途贩盐赚了点钱,从驻马店领回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村人眼气得不行,这女人不仅长得好而且还会吸纸烟。穿着旗袍操着外地口音在村里走动,见人就递纸烟,害的张保长一天几遍往孙黑儿家跑。村里人就说,这女人肯定给孙黑过不长。谁知不到半年就给孙黑儿生了个儿子,孙黑儿高兴死了。

村里人就说这孩子肯定不是孙黑儿的,话传到孙黑儿那,孙黑就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满村串门,见人就说,看俺这球娃儿,鼻子眼儿多随俺。邻居们看一眼娃儿,再看一眼孙黑儿笑笑,等长大就像了!孙黑儿仰起头,日他娘,俺这娃儿在他姥姥家我都给他妈种上了 !孙黑儿越说人们越笑。

第二年女人果然又给孙黑儿生了个娃儿,这娃儿就是老八。老八长到五个月,孙黑从驻马店贩盐回来得了麻风病,不久就死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咋过?女人就想改嫁。张保长就劝她,弟妹,孩子小,等等再说吧。

说话间解放了,张保长从“大光棍”变成了“老鳖一”。孙黑儿的女人后悔死了,领着俩娃儿过苦日子。谁知俩娃儿长得都不知趣,大儿子老七是个秃子,一年四季都戴着油渍渍的帽子,三十多了还打着光棍,也有人来说媒,女方一看他那帽子就黄了。老八呢,从小就长一身白斑,多年也没治好,一年四季长衫长裤不露皮肉,夏天也不与大伙一起下河洗澡。当上队长后也结过一次婚,是个哑巴。哑巴在他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跑了。老七老八对娘十分孝顺,从不让娘下地干活,还想法买些纸烟让娘吸,人们说,这女人也算烧高香了。

老八是在一次忆苦思甜大会后当上队长的。那是全大队召开的千人大会,每个生产队都要推选一个苦大仇深的典型到台上诉苦,九西队推来推去没人上,武装拿总的民兵连长就说,谁要上去诉苦,就给谁三十个工分,另外再歇三天!

三十分呢,没人去我去!老八自告奋勇地说。

老八走到台上往下一看黑压压一片就后悔了,心里直发抖,忙用手遮着脸呜呜着想下台。县工作组老刘就启发他,老八别急,你想想都受过啥苦。老八咋想也想不起来,就往台下跑,被民兵连长堵住,小声对他说,老八你不想要那三十个工分了?想想你爹苦不?老八就想他爹,咋也想不起爹的模样,仍捂着脸呜呜。老刘就再启发他,你不能光假哭,得把苦说出来!

民兵连长忙把麦克风对着他的嘴,老八就捂着脸断断续续说,俺从小就没见过爹呀,俺几个月他就死了,我得了病,浑身长疮也没钱治……五九年吃食堂时俺饿得很,吃水草、树皮,吃料礓面伴苲草,吃了屙不下来屎,俺妈就用筷子往外抠,疼死我了啊……

老八找到了感觉,大声痛哭起来!

台下的人想笑又不敢笑,都捂着嘴乱吭哧。老刘给民兵连长使了个眼色,连长赶紧把他拽了下去。

不久,民兵连长因为乱搞军婚,被公安局带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九西队找来找去找不到队长,工作队老刘说,孙老八你干吧!老八摇摇头。老刘说,你只要会干好人好事就中!

队里的苞谷快熟了,还没来得及掰,第二天就见场里堆了一大堆。老八问这是谁*?有人说这么大一垛不是一个人*,说不定是九东队集体*。奶奶,咱不能落后!

半夜时分,老八挨家挨户小声喊,快起来跟我走!几十号劳力跑步来到北河湾,天不明就把九东队的二十几亩谷子撂倒在地上。第二天九东队队长到河湾一看,半熟的谷子撂一地,大恼,这准是孙老八*!就找老八理论,你们为啥把俺没熟的谷子割了?老八诧异一下,生谷子?那可不是俺*!

九东队队长就找老刘告状,老刘一听,哈哈哈大笑一阵,孙老八这家伙干得不错嘛!谷子不熟?那就铡铡喂牛吧!

前不久,老八妈给他说,咱长腰这次要一胎生俩母羔儿,就能卖一二十块钱,让你六嫂带着回四川,给你哥儿俩一人领回个蛮子妮儿来,我死了也冥目了。妈你别操心了!老八说着走出去,正好碰上石头抱着俩羔子走过来,后头还跟着长腰。八叔,长腰生了,饮它点夫子盐水吧!娘俩争着问,生的啥?石头说,俩小*狐儿。老八脸一沉,石头儿,你咋球整哩?

石头把俩羔子放下,八叔,这你得问长腰啊!

老八挠挠头,谁跑的羔?石头搓着手说,紫头啊!老八说,为啥紫头给人家跑羔生母,给俺跑羔就生*狐?

石头想笑而没敢笑,摇摇头走了。刚走没多远,老八喊,你龟儿回来!石头回过头问,咋?老八吞吞吐吐地说,那个……俺那个小尖角多大了?石头说,一岁多了。老八斟着脸说,你可别把它骟了,留着它当种羊吧,跑一个羔四毛钱,队里一毛我三毛,中不?石头笑笑。别笑,你给我记住,啊!

没过几天,老八在队里开会时说,俺家小尖角给大家当种,跑一个羔四毛钱,队里一毛我三毛。又对会计说,你给我记住,仨月一结账!

大家在低下骂他,这龟儿说话净毛病,还想使歪!

村口来了个瞎女人,长得有模有样,一旁还圪蹴着个瘸子女人。村里人都围过来,瘸女人哭着说,可怜俺这妹子呀,嫁了个男人是个没用仨,到井里打水,头一晕栽到井里淹死了。爹死得早,老娘又得了个难缠病,躺在床上,俺又是个瘸子,不能干重活。谁要给点钱为俺妈治病,俺妹子就跟他过。姐妹俩都呜呜哭起来。

几个老光棍都有点动心。一说到钱,都乱搓手。老八开会回来,一看瞎女人又年轻模样又好,就一溜小跑找到生产队会计,要了十块钱交给了瘸子姐,喜滋滋地拉着瞎子女人就往家走。瘸子姐数着钱交代说,妹子,好好跟这兄弟过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结婚那天,老八摆了三桌酒席。县工作组长老刘和大队革委会张主任也来了,买了把铁锨和一套毛选,各用大红缎子扎个大花结,亲自到婚礼现场送给老八,人们都热烈地鼓掌。

梦到自己踩羊屎,梦到踩到羊屎了(6)

晚上,老八妈去茅房拉肚子,回来就不见了瞎媳妇。正好老八从大队开会回来,立即敲钟把全队人都喊起来找女人,找到天明也没找到,老八妈就拍着胯哭开了,老天爷呀,一个瞎女人能跑到哪啊!

老七圪蹴那儿吧嗒吧嗒吸一阵旱烟,嘟哝道,早点跟着我,我又不去开会,就不会让她跑掉……

老八走过来悄悄对妈说,甭哭了,没事,等秋天小尖角就能给咱挣钱了。到时候我上四川一次给你领回俩睁眼媳妇来!老八妈看一眼圪蹴在墙根的老七,擤一把鼻子,从腰里摸出根纸烟,划着洋火哧哧溜溜吸起来。

过了几天,老八问狗剩,看见俺小尖角给谁跑羔没有?狗剩说,它不知道“*群儿”,还小着呢!老八眼一瞪,你俩就不会引逗引逗它!

李玽声说的老情人,就是他的小牧场。三年前他几乎用自己的全部积蓄,又在信用社贷了点款,以表弟的名义承包了一架荒山,盖了几座联排羊圈,边界种了很多野蔷薇和柘刺,间隔出几个小草场,进行轮牧。买的几十只羊让表弟放着,而今已经繁衍近二百多只了,按这样发展下去,后年就可以收回投资。这个小牧场连刘珊珊也不知道,他怕老婆知道了又说他不务正业呢!

刘珊珊家祖孙三辈人都是做粮油生意的,虽然家境殷实,但在社会上没有地位;而李玽声家则世代务农,爷爷还被划成了富农。所以,刘珊珊多次说,玽声,我们要共同努力,彻底改变两个家族的命运,改变我们的社会地位!李玽声想,建牧场的事现在绝不能让她知道。

说也奇怪,工作上每每遇到疑难,或者心烦的时候,只要来到他的小牧场,思路马上清晰,烦心事就会烟消云散,就连身体也会舒爽,血压、血糖也会降低!这正像刘珊珊说的那样,劣根难改!

直钩钓鳖

早上是剪羊毛的好时候。 绵羊一年要剪三茬毛,数春茬最好,这茬毛时间长,纤维细,韧度好。十月半剪最后一茬毛,然后慢慢长,让羊穿着棉袄过冬。

队里的羊毛,羊板儿自己剪。剪下的羊毛卖了钱,买鞭梢、买垫羊圈用的箩头铁锨、买羊棚上的灯油,除此之外所剩无几。各户的羊由各家拉回去自己剪,有不会剪的就让石头和狗剩剪。人家就会像招待手艺人一样,烙个小油旋,下碗芝麻叶绿豆面条招待他俩,这时候他俩就会有成就感。

他俩最爱吃的是翠妮做的饭。翠妮的面条擀得最细最劲道,油旋烙得又脆又香,香油浸的透,葱花放的多。

翠妮从灶屋走出来,狗剩你俩吃过饭再剪吧。石头低着头不停剪,说过不在你这吃饭。其实,石头早就闻到油旋馍的味道了,一个劲地打喷嚏。翠妮儿笑笑,拿块油旋掰一块塞到狗剩嘴里,再掰一块硬塞到石头嘴里。翠妮就站那儿笑,狗剩儿,你猜花脸这茬毛卖了,俺想买个啥?

狗剩正好咽进去一口油旋馍,噎的脖子一伸说,你想买啥?翠妮手摆弄着两条大辫子说,俺看见梅苏的红纱巾怪好。嗨,翠妮儿姐你要再勒一条红纱巾,肯定比梅苏还好看!翠妮瞪一眼狗剩,你个小屁孩儿懂啥!

早上,石头和狗剩正在给里的羊剪毛,老八唱着样板戏走过,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看到地上的一堆羊毛,就对石头说,剪这茬儿羊毛给我放好,明天我上公社开会,顺便把它卖了!狗剩说,八叔,俺还得买鞭梢子、铁锨啥的。老八骂道,妈逼,要俭省节约、艰苦奋斗知道不?

石头一边接旧鞭稍一边说,咱得想办法弄钱买新鞭。狗剩说,弄钱比吃屎都难,咋弄?石头挠挠头说,咱钓鳖去!

那时的九道湾水大潭多鱼虾多,拿个箩头在河叉里随便罩一下,就能罩好多小鱼蚂虾来。村里逮鱼最得门的当属玉常。下着小雨,石头和狗剩就跟着玉常去看扎鳖,替玉常背着背篓沿着九道湾往上走,玉常边走边给介绍扎鳖的窍门。春在阳,夏在阴,深潭老鳖屯…… 狗剩说,嗨,玉常哥,逮鱼比当羊把儿学问还深呢!玉常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你看前面那个小沙包,低的地方是头,鼓的地方是尾巴……玉常说着一个飞叉撂了过去,狗剩跑过去一看,好家伙,还真不小,足有三四斤!

狗剩和石头试着撂了几叉都没撂准,有点泄气。玉常说,这不是一半会儿的工夫,你们就钓鳖吧。于是,石头让狗剩在羊棚看羊,自己夜里跟玉常学钓鳖。

石头买了两盘细尼龙绳,一盘铁丝和几斤猪肝。他先把铁丝截成寸把长的铁钉,把中间砸扁,两头砸得尖利,就成了钓鳖钩,只不过这钓钩是直的;一根三尺多长的细尼龙吊绳拴在钓钩中间,把四十几根吊绳系在一根尼龙纲绳上,每隔五六尺就系一根吊绳;钓饵是用猪肝做的,把猪肝切成一寸多长的四方段,穿在吊钩上;钓饵穿好后,把钓绳高高地架在两棵树之间,让太阳把猪肝晒得皮干里生,紧紧粘在钓钩上,远远就能闻出腥臭味,引来苍蝇嗡嗡叫。

狗剩望着树上的直钩问,这直钩子能钓上来鱼?石头笑笑,等着瞧吧!

后半夜石头把狗剩叫醒,披着袄,带着钓绳往黑龙潭走。有夜风吹着河湾里的斑茅冈柴刷刷响,夜猫子喵喵叫了几声,狗剩跟在后面直打哆嗦!

到了黑龙潭,石头前后左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对狗剩说,来,把纲绳抖开。纲绳头上绑着的一个木楔子,石头探身把木楔子插在潭崖边,然后慢慢把钓绳续到潭里,又把另一头的木楔子在水里插好,对狗剩说,走,找个背风坡眯一会儿。

狗剩靠在石头身上就睡着了。他看见梅苏和翠妮在河边洗衣裳,掉到河里了,于是大叫,石头儿哥,快救翠妮儿!

狗剩儿啥癔症呢?走,收绳去!狗剩揉揉眼,东天边已经露白。

来到潭边,石头拔出楔子,慢慢把钓绳往外拉。忽然一个圆滚滚的家伙被拽出来,呵,大家伙!狗剩惊奇地叫道。石头也不吭声,只慢慢地拽纲绳。每隔一节就有一个鳖被拽出来。钓出的鳖被细绳吊着长长的脖子,四条腿在空中乱弹腾。石头拿出剪子在钓绳上一铰,鳖就掉进鱼篓里。狗剩问,石头儿哥,那钓绳钩不要啦?石头笑笑,它把猪肝吞进去,到了胃里就横那儿了。要想把钓钩弄出来,只能开肠破肚,那还咋卖呀?

钓绳收完一查,一共钓了二十多只鳖,还有几条鲶鱼!石头背着鱼篓一路低唱:西门外放罢了三声大炮,伍呀伍云召,伍云召我跨上了马鞍桥哇——

他们刚到村口碰见小白。小白问啥得劲事啊一路唱小曲?石头走过去从鱼篓里拎出一只鳖递给小白,小声说,炖炖吃美里很!

石头把二十几只鳖背到街上卖了,买了鞭梢和铁锨,把剩的一块多钱塞给狗剩,你留着买书。石头又从兜里掏出红纱巾交给狗剩,你交给翠妮儿吧……狗剩说,你咋不给她?石头脸一红走了。狗剩把红纱巾揣在怀里就像揣了一把火,系在翠妮的脖子上那该有多美呀……

翠妮和梅苏提个篮子走过来。石头赶着羊走到远处,狗剩朝她俩笑。梅苏问,手里拿的啥书哇?。狗剩说《针灸学》呀,你俩干啥去?翠妮说,这不连阴雨刚晴嘛,俺俩去捡“地曲连”炒菜吃,回头你去尝尝。你要爱吃这东西俺给你捡——翠妮姐,有个好东西你要不要?

梅苏笑问,有我哩没有?狗剩说,你已经有了,别人给翠妮姐买的。梅苏说,是啥拿出来看看嘛,说着走到狗剩跟前。

翠妮弯下腰去捡“地曲连”,梅苏一把从狗剩怀里掏出个红纱巾一抖,快来看呀,多漂亮啊,这个小屁孩儿早熟了呢!

狗剩脸一红,连说可不是俺……便拿眼看一旁的石头,石头低着头,拽了一把洋槐叶子喂花脸。

梅苏走到翠妮跟前,不由分说把红纱巾系在翠妮脖子上。退后两步看看,连说,漂亮,真漂亮!

翠妮一时脸红得像火烧云……

多年前的一个周日,李玽声正要骑车回家看母亲。隔壁的张老师走过来说,走,我带你相亲去!李玽声说,我刚毕业参加工作,没有积蓄,没法相亲,一点工资都替家里还账了,等等再说吧!

哎,我说玽声,这可是你进城的好机会,人家姑娘不仅长得模样好,而且参加工作已经四年了,虽然是个工人,但亲戚都在城里,家底又殷实,老两口就这一个闺女。原来有个哥,是汽修厂的锅炉工,锅炉爆炸死了,这人家难遇。

李玽声犹豫一下,就跟张老师一起去了。一见面,张老师介绍,这位是李玽声……刘珊珊惊异道,李狗剩,恁土的名字!李玽声纠正道,我叫李玽声,意思是像美玉一样的好名声!刘珊珊“嗤”地笑了,那不还是李、狗、剩吗!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后来,珊珊告诉他,那一次她是故意的。噢,头次见面你就笑话我!刘珊珊说,因为相中你了呗!

刘珊珊虽然有点“大眼炮”,但行事果断大方,说话有条有理。父母也很开明,见第二次面,就挽留李玽声住在家里,像待亲儿子一样,这让他倍感温暖。他们初试云雨就在刘珊珊家里,他是那样的拘谨、不知所措,而刘珊珊却如烈火一样,“嘭”一下就点着了他的激情。他当时还有点怀疑,怎么城里姑娘这么开放,是个“老手”吧?当他事后发现床单上留红时,便确信自己的怀疑是错的。后来,他曾把这一疑问说给刘珊珊,刘珊珊却哭了……

李玽声正在熟睡,刘珊珊突然半夜回来了!刘珊珊推推他,他一把将她摁在身下,几下撕开了她的外衣,刘珊珊推开他,他却打起了呼噜,原来他还在做梦!刘珊珊把他摇醒,他直挺挺地坐起来揉揉眼睛,嗨!你真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搞什么突然袭击呀!你咋了,为啥衣不蔽体的?

刘珊珊点他一指头,做梦也不忘*!我就是突然袭击查查你的行踪!李玽声一把脱掉内裤,别说了,憋死我了,“公粮”钵满盆满了!刘珊珊脱掉内衣,笑骂道,你哪像个副县长啊,就是个老*狐,火烧火燎的!

完事后玽声也不下去,像贪吃的羔羊。闭着眼睛问,再有大半年儿子就毕业了,为啥这时候回来?刘珊珊说,那不还是你“作”的?最近身体如何?李玽声道,酒也戒了血压还飘忽不定,血糖吃着药维持在11点左右!但是,一进山我就神清气爽,觉得啥病都好了!刘珊珊抱怨道,哎,你辞职病就能好吗?我爸打电话了,说你正在接受组织调查!我哪里还能安心?

卖鳖也有学问

石头对狗剩说,下次再钓了鳖,到南阳城里去卖吧。听说南阳人买鳖是人吃的;咱乡里人不吃鳖,嫌这号黑东西恶琐人,生产队买回去是捣碎了灌牛的。狗剩问,怎么灌牛?石头说,你没看见过?把鳖放在石臼里捣成碎糊糊,用灌角灌到牛肚里。牛喝了清凉败火,三夏三秋不生病,犁地拉车格外有劲!

石头和狗剩一连两个晚上都去九道湾钓鳖,两晚钓了三十多斤。石头对狗剩说,你去南阳把它卖了吧。狗剩说,俺没出过门,还是你去吧。石头说,你读书多,出门也长长见识。卖了钱你到书店买几本好书。狗剩说,我可没上过大地方呀!

石头起了个大早把狗剩送到公社汽车站,狗剩朝石头挥挥手,背着麻袋上了班车。班车是卡车改装的,帆布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百十公里砂石路走走停停,傍黑儿才到南阳。下了车,狗剩背起麻袋一路问到小东关菜市场,他放下袋子解开口看看,鳖都活着,在麻袋里面乱拱。街上虽有行人但没有夜市,只能等明天早市了。

狗剩想,鳖两天没见水了,过一夜死了卖不上价钱咋办?正好街边有位老伯坐在马扎上吸旱烟,狗剩从麻袋里抓只鳖走过去递给老伯,大伯,想请你帮个忙。老伯很客气地说,娃子有啥事你说!俺想用你点水,这家伙们两天没见水了,我怕它们渴死。老伯正反看看手里的鳖,娃子,你这鳖不能见水,一见水明早必死!狗剩疑惑地问,为啥?老伯说,你看,鳖身上没伤,不是铁叉扎的;又这么一大袋子,不像是水里摸的;肚子又这么鼓,胃里肯定有东西撑着,是直钩钓的,对吗?

狗剩心里一奇,这老伯咋这么在行!临走时石头哥交代,头一次出远门要多点心眼儿,城里人刁滑,注意点。他心里就犯嘀咕,水里生水里长的东西,哪能几天不见水呢,再说了,明天要论斤卖,不用水泡着明天准要折秤。

狗剩陪着笑说,大伯,我哥说了,这东西水里生水里长的,见水死不了!老伯微笑着摇摇头。狗剩向老伯借来铁锨,在路沟里囤了个小土坑,提了几桶水倒到小坑里,把麻袋往水坑里一放,水正好淹着麻袋里的鳖。狗剩又向老伯借了个烂苫子,铺在路边,啃了几口锅盔馍,一只手抓着麻袋口,躺在苫子上睡下了。砂土路上,拖拉机和气车吐吐吐的响声和扬起的尘土,让人难以入睡。

混沌中狗剩睁开眼,已开始上集了。翻身起来,忙把麻袋从坑里提上来,拽开袋口,看看鳖啥样了。打开一看,还活着,再往下边一扒,狗剩傻眼了,一个也不动!

老伯走过来朝袋子里看一眼,用烟袋锅子拨一下鳖,看着狗剩,嘴里连声啧啧,惋惜地摇摇头。

狗剩脸一红,眼泪差点流出来。老伯说,你这娃子啊,没看它们个个肚里吃了一大块干瘪肉,再喝一肚子水,干肉泡大了,不把它撑死才怪哩!便宜卖它吧,听人劝,吃饱饭,只当买个教训!

狗剩点点头,忙把袋口展开,立即有人过来把十来只活鳖买走了。快过午了,剩下的死鳖还没卖掉,腥臭的气味引来许多蝇子。也有人过来看,见是死鳖,摇摇头都走了。

狗剩急了,直拿眼看老伯。老伯烟袋锅朝鞋底子上磕磕,走进屋里,拿出半瓶烧酒走过来,喝一口酒,撕开袋子,噗、噗、噗,把嘴里的酒喷洒在鳖身上。拿出两只鳖,朝人们大声喊,喂,大家瞧瞧哇!个大肉肥的醉鳖呀,三毛一斤买一卖一不顾血本了哇!人吃补气生精身子壮,牛吃了清火拔凉疙瘩劲往外窜!瞧一瞧来看一看了喂……

立即有几个人围过来,问啥叫醉鳖呀。老伯拿出一只鳖,手捏着上下盖,鳖头便伸出来,似乎还在动弹,你们看它眯着眼酒醉的样子!醉鳖好着呢,滋阴壮阳,男女大补!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女都吃床受不了!不一会老伯就把半麻袋死鳖卖完了。我红着眼说,大伯,咋感谢您呢!老伯拍拍狗剩的肩膀,孩子卖鳖也有学问啊!

大学毕业后,狗剩特意到南阳东关菜市场去拜访那位老伯。然而,菜市场没有了,路拓宽了,两边的房子也拆了,没人知道那位老伯的去向。

一大早,刘珊珊就出门去。李玽声从后面搂着她,干啥去?刘珊珊使劲挣脱李玽声,头也不回:你上你的班!

刘珊珊直接来到县委*尹光东的住室,*你好!尹*拎着包正准备出门,嘿,珊珊你怎么回来了?*你有事,我也长话短说,我是为李玽声辞职的事才跑回来的,他不能辞职!尹*笑笑,把包子递给秘书,你去给乡里打个电话。又对刘珊珊说,你“留洋”回来,上屋喝杯土茶吧!

刘珊珊接过杯子,李玽声是党员,理应对党的事业鞠躬尽瘁,他虽然累得一身病,也不能半途而废;在家,我们三口都是党员,我是小组长,他有病可以一边治疗一边工作,他没有经过家庭讨论就辞职,我和儿子都不同意,他这是不是非组织行为?

尹*哈哈大笑,噢,有点觉悟。不过,你那个家庭党小组不在组织系统。玽声是个好同志,像他这样干部确实难得,不过他既然向组织提出请求,市委组织部又不能不管。对他的核查已接近尾声,虽没有原则问题,总有些七七八八的杂音在。弓在弦上,怎么办?等这个程序结束再说吧!

那请你把他的辞职报告还给我吧!尹光东说,还给你?他如果不想辞职了应该自己来取回才对。

从县委出来,刘珊珊直接到市委组织部,吴副部长也是同样的答复。刘珊珊垂头丧气,拍拍脑袋,突然灵机一动。

阿是穴

一连几天的雨,下下停停,弄得人心都湿巴巴的,只能在羊棚上睡懒觉。石头见狗剩翻了个身就问,我叫你查那个治尿床药方查到没有?狗剩打个呵欠,没有,不过西院九爷说了个方可灵。石头急忙问,啥法?狗剩说,一结婚好了!石头叹口气,俺哥还没结呢,再说了谁能看起俺啊?我看翠妮对你有意思!石头瞪一眼,别瞎说!

羊棚下有小羊咩咩急切的叫声,石头往棚下一看,花脸生了仨羔子!花脸的周围没有羊,独占了很大一块场地,连紫头也远远地看着它。它先闻闻这个,闻闻那个,然后一个个地舔仔,舔得非常仔细认真,直把仨仔舔得干干净净。仨小羊轮流跪在花脸身下吃奶。

石头和狗剩把花脸娘仨送回来,瞎婶听说花脸一胎了俩公一母就叹气,原想花脸要能生一胎俩母,卖个好价钱,给大憨寻人呢!翠妮端一盆咸麸子水走过来,妈,你烦不烦哪!哎,你这妮子,没钱给你哥寻人,到时候你还得给他换亲哩!

咣一声,翠妮把搪瓷水盆扔在地上,跑进屋里。瞎婶一听翠妮摔打声,就拍着大腿哭起来,你个早死的老疙瘩呀,把俩冤爷精留给我了……

小白气喘吁吁跑过来,石头儿,你快去喊东头王赤脚,梅苏肚子疼得厉害!石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对狗剩说,我去找王赤脚,你先去看看!

狗剩跑过来,看见梅苏蜷缩在床上,疼得呼爹叫娘。

狗剩问,梅苏姐吃啥东西了?小白想想,倒是昨天翠妮她俩捡了好多“地曲连”,今儿早上一下炒炒吃了,吃的时候还美得直唱歌呢!狗剩说,就这个原因,地曲连这东西吃多了就闹肚子。

这时,石头跑回来说,王赤脚上外村出诊了。狗剩撒腿跑了,不一会拿了一个纸包跑回来,这是番泻叶,给梅苏姐炖碗水一喝,泻泻应该就没事了。梅苏仍一声接一声地叫喊,狗剩说,我先给你掐掐合谷吧。狗剩一掐住梅苏的合谷,她就不叫疼了,梅苏就抽过手瞋怪狗剩,你想给姐掐流血呀!狗剩一松手,梅苏又叫起来。

小白把番泻叶熬好端过来,梅苏咬牙喝了番泻叶水,一连去了三趟厕所,感到轻点了,石头和狗剩就往外走,刚出门,梅苏又叫起来,疼死我了……石头说,狗剩儿,不如你给梅苏扎一针吧,那样好的快。那次我肚疼,你给我只扎了一针,立马就不疼了。梅苏一听说要扎针,就甩着手大声嚷,俺不扎、俺可不扎……哎哟疼死我了!

小白说,扎针中吗?狗剩说,只要找准穴位,扎一针就不疼了。 

不一会,石头拿来银针包递给狗剩,又捋起腿说,来,给我扎几针让梅苏看看!狗剩叫小白找来一支蜡烛,从包里拿出银针,放在蜡烛火头上烧一会儿,在石头的腿上找到一个穴位,在银针上吹口气,扎在穴位上,然后左捻捻右捻捻,直把两寸长的银针扎了进去。

石头嘿嘿笑着对梅苏说,你看痒痒的,可美。梅苏先是一手摁着肚子一手捂着眼,一听说不疼,慢慢拿开捂眼的手,瞪大眼问石头,真不疼?诳你是小狗!小白接过话茬说我也扎过,真不疼。

梅苏颤声说,那就试试吧,狗剩你可慢点!小白说,怕啥嘛,别看他,我给你念一会儿《愚公移山》吧。梅苏又问狗剩,扎哪个穴位 ?狗剩指指自己的肚子,阿是穴。

翠妮也跑过来,看见梅苏疼得一头汗,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贴到梅苏耳边小声问,是不是该来了?梅苏摇摇头。她又问狗剩,扎肚子治肚疼有把握吗?你放心吧,我给自己扎过几十回了!

狗剩边说边从石头腿上拔出银针,又在蜡火上烧烧,对翠妮说,开始吧。翠妮说能改到别的地方吗?人家大姑娘家的……

狗剩摇摇头,这个穴位止疼快。

梅苏又是一阵疼痛。翠妮就说,你们男的都上外间去,狗剩也跟着往外走。翠妮又喊,晕子,你出去谁扎针呀!狗剩咧咧嘴走回来。小白就靠在门口开始念《愚公移山》。翠妮只把梅苏的外衣揽上去,露出薄薄的贴身白线衣,这样行吗?狗剩心里一抖擞,打了个喷嚏,站在一边直搓手,我可没隔衣裳扎过!狗剩用手在梅苏肚子上摸摸,隔着内衣把银针慢慢捻进去,一边捻一边问,梅苏姐沉吗?有点沉,咋感觉好点了!狗剩又顿顿针,翠妮一看两三寸的银针进去完了,这么深呀!狗剩说,胸如饼,腹如井,再深一点也没事!

果然没过一会儿,梅苏就说不疼了。

小白进屋来一看梅苏真的好了,惊奇地拍拍狗剩,你真行,我将来要当上大队革委主任,非推荐你上医学院不行!

后来,狗剩隔着衣裳扎针治病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时常有人腰腿疼就找狗剩扎一针就好了。王赤脚就在老八跟前说,一个富农娃儿,没经过培训,治死人咋整?

换亲

中午,石头和狗剩放羊回来,看见老八门口围了很多人。老八拎个铁锨,站在粪堆上骂人,日他奶奶,哪个龟儿*,找到他,老子非剥了他不行!老八他妈也操着外地口音在骂,谁家断子绝孙的,俺家老黑狗日他小妮了?

走近一看,石头和狗剩大吃一惊!老八家的老黑狗嘴里噙了一嘟噜钓鳖的塑料绳子,呜呜叫着在院里打旋儿,老七想把绳子从黑狗嘴里拽出来,刚一使劲,黑狗就嗷呜嗷呜惨叫,要死的样子。石头和狗剩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这时,王赤脚走到老八跟前小声嘀咕了两句,老八踮起脚朝石头喊,你俩龟儿给我回来!他俩走回来,八叔咋了?老八从粪堆上气势汹汹窜到石头跟前,手指戳着他俩的眉头问,老黑嘴里的东西是你俩*吗?

石头说,这是咋回事,俺也不知道哇!

小白和梅苏也挤过来问,咋回事?老八恶狠狠地说,这俩货想害死老黑,有人看见,一大早俩龟儿就在树林里摆调这根绳子!

石头看一眼小白,把狗剩拉到身后,八叔,这事不关狗剩儿。那是我的钓鱼绳,晒在杨树林里,不知老黑咋噙着了,你看着办吧!

老八眼一瞪,嘿,果然是你俩!刚才还说不知道,肯定是故意的,喜全,打钟开会,光头,准备绳捆人!

小白一听,一步跨到老八跟前,队长,是我让石头儿教我钓鳖的,俺想搞点副业,等春节回家时就不问队里借钱了,不怨他俩!老八说,小白你甭搀和这事,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石头解释说,八叔,钓绳原是架在树上的,可能是风刮掉地上,你家老黑闻见肉味就噙走了。

老八一扬手说,放屁!喜全还不去敲钟?光头,把这俩球娃给我捆起来!光头和几个民兵虎势汹汹上来就拉石头,小白一膀子把光头扛到一边,对老八说,你要真敢捆人,我就上公社告你,告你诬陷好人,告你破坏知青上山下乡!梅苏也指着光头说,你们不能蛮不讲理嘛!

老八这时软了,他想起前不久,邻村赵岗的知青与当地社员闹事,全公社二百多号知青都拎着棍子去了,末了,公社还把赵岗的几个社员抓了才算平息。老八朝光头摆了摆手。老八又看着狗剩他爹说,那老黑也不能白死!

小白说,过两天我去赵岗知青点再给你寻个小狗!

狗剩后来对小白说,当知青可真得劲!小白看一眼梅苏,脸一扬:*叫谁得劲谁就得劲!

天一冷就黑的早。石头和狗剩早早就爬上羊棚,拱到被窝里了。石头听狗剩念了一阵《醒世恒言》,对狗剩说,我瞌睡了。

石头侧过身,两手在被窝里摸摸索索一阵子。狗剩看着他的动作笑笑,合上书本说,又栓鸡鸡呢,一结婚尿床就好了,找个人给翠妮你俩当媒人吧!

你没听瞎婶说,想让翠妮给大憨换亲吗?我看翠妮不愿意换亲,对你也蛮有意的;再说这世道或许会变好的,咱有的是力气,还得想法儿弄钱。咋弄钱?羊毛也没了,钓鳖也钓不成了,拾柴又拾不成,抓的工分连一家人的嘴都顾不住,换亲也换不成,俺上无姐下无妹——日他奶,要尿一辈子床了!

翠妮十七了,父亲死后,她好像一下长大了,独立支撑着这个家,哥是憨子妈是瞎子,哪一个事不到都不行。最近,妈老在偷偷托人给她说媒提亲,都是换亲。翠妮心里烦得很。里里外外辛苦不怕,生在这个家就得认命。拿闺女换媳妇,穷人们解决儿女婚姻的发明创造,也未免太残酷了!

梅苏就坚决反对换亲做法,说这是不尊重女人权益的恶劣行为!劝翠妮千万别答应。翠妮要拼命干活拼命攒钱,好托人去四川给哥寻个媳妇,要对起爹和妈。可攒够上四川寻人的钱是何等的难!即使哥结了婚自己也不能远嫁,因为这个家太不让人放心了。不能远嫁又能去哪里?她在心里也曾反反复复掂量……那个人恁木讷,还知道送人个的红纱巾……

喝罢夜汤,妈坐下来纺线,狗剩就凑过来为妈拨拨灯花。弟弟十一了,还挤到妈怀里要听故事,妈一边纺线一边唱顺口溜:

黄陂草,往南倒,

开红花,结樱桃。

结个樱桃没有胡(核),

他妈生个小嘟噜。

小嘟噜上地拾柴火,

他妈在家烙油膜。

烙的油膜没有痂儿,

踢他妈了两腚瓜儿…… 

妈唱着唱着弟弟就睡着了。妈就给狗剩说话,娃儿啊,你也十五六了,该懂事了,别给你爹俺俩惹是生非了。钓鳖那事要不是人家小白拦住,老八不定咋整你俩呢!

狗剩点点头。妈,石头哥二十多了,他和翠妮挺般配的,你给他俩说合说合吧!爹在一旁穿锅帽,一听狗剩说这事,就拿眼瞪他,你这娃儿乳臭未干,管起扯淡事来了!妈接过话茬说,人家石头对咱狗剩多好,再说了翠妮也是贤慧孩子,这闲事该管! 

狗剩妈来到翠妮家和瞎婶拉了一阵家常。您婶,大憨和翠妮俩人也不小了,也该提亲了吧?唉,大憨是“二杵”,翠妮又特拗。前天她表姨来了,介绍南王庄一个换亲头,男孩虽然是瘸子,手巧得很,编筐、握篓、织席、打草鞋啥都会,虽不能去地里干活,凭着小手艺过得很殷实;王家那闺女虽说是哑巴,人长得俊很懂事,说只要能给他哥换个媳妇,他情愿换亲,男的只要能下地干活都中。咱大憨啥手艺不会,指一堆吃一堆,除了干活就是睡磕睡。您九娘可得给我说说这妮子呀……

狗剩妈一听不知如何往下说好,嘴里连说中中中。正说着,翠妮一筐红薯面走回来,九娘来了!翠妮把面筐子放到屋里,拍拍身上的面灰走出来。狗剩妈说,多懂事、多勤快的闺女呀,真舍不得让你嫁到外村去!

谁说我嫁外村呀,俺这辈子不嫁人,在家伺候俺妈一辈子!

瞎婶怨道,你九娘听听这龟孙说的啥话吧!狗剩妈把翠妮拉到一旁,别气*了,好闺女,这事你是咋想的给九娘说说。九娘,我现在就想多挣工分,年底能多分点余粮款,今年买个木床,明年买个箱子,这两年花脸再下几窝羔子,钱攒到后年,就能托人到四川去给俺哥领媳妇……

刘珊珊从市里回来已是晚上七点,不见李玽声回来,便给他打了个电话,手机无法接通。自己也无心思做饭,坐那儿发怔。

刘珊珊与李玽声结婚后,是她爸托了关系将他调回城里的中学,又从学校调到县政府办,其间费了很大的周折。至于后来又从办公室下乡当乡长,那都是李玽声自己一步步干出来的。那年,市里公开选拔副县级干部,条件是满三年以上的正科级干部均可参与。李玽声在正科位置已超过七年,在全市参加公选中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本来要调到外县任职,县委*跑到市里硬是把他留了下来,不为别的,我们这穷县要把能*留下来!

李玽声对刘珊珊说,真是风吹草帽扣鹌鹑,运气来了不饶人!刘珊珊说,别得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李玽声在刘珊珊的屁股上拧了一下,啥叫成功?刘珊珊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你说呢?我说,一架坡、一群羊,自由自在就是成功!刘珊珊瞥他一眼,劣根性难改,真是糊不到墙上的烂泥巴!

李玽声推开门,看见刘珊珊半躺在沙发上发怔,嘿,又想儿子了?

刘珊珊忙站起来,接过他的提包,又拿过拖鞋,跑累了吧老公!李玽声伸个懒腰,在后背上捶捶。刘珊珊赶紧替他捶背,老公背又疼了!李玽声笑笑,在刘珊珊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有啥新点子了?老公,我今天去市委组织部见吴部长了,他让你去市里把那个辞职报告领回来!李玽声盯着刘珊珊的脸看了足有一分钟,哈哈大笑起来,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抓贼抓脏

初冬时节,秋庄稼收完了,一群羊散在北大岗上。石头捡了一把干红薯叶子在喂花脸,狗剩在陡坎下看书,嘴里不停地流酸水。

石头看见几只羊在小树林里啃榆树皮,捡起一个小石头嗖一声撂过去。 

这片树林栽了很久了,年年栽年年死,活下来的都是些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加上没人看管,稍粗一点的,隔三岔五地被人偷走。石头围着几棵粗一点的树转了几圈。对狗剩说,日他奶奶,这片树林要被人偷光!狗剩说,现在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石头朝周围看看,小声对狗剩说,咱也整两棵,敢不敢?狗剩说,球,咋不敢,别人敢咱也敢!石头说,你看,那两棵两把粗的,刚好够做一个木床的料,树梢还能做几把椅子,咱一人一棵。翠妮不是想给大憨弄个木床吗?狗剩知道石头的心思,就说,俺不要,都给翠妮。

后半夜,石头叫醒狗剩跳下羊棚。外面风很大,天阴得很,要下雨的样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石头掂着斧子挎着锯走出羊圈,拐过房角四下张望,风卷着树叶唰唰乱飞,偶尔会有几声狗叫。不知是冷还是害怕,狗剩心里发抖,抱着膀子猫着腰跟在石头后面。走着走着石头停下来不走了,回头对狗剩说,我心里慌慌,要不算了吧?狗剩故作胆大地说,你不想给大憨弄木床了?石头犹豫一下,又向北岗跑去。

荒岗上的风显然更大,他俩穿过乱葬岗,有野猫呜喵呜喵几声,远处的村庄黑沉沉一片。二人来到树林,找到那棵树,搭上锯拉起来。拉一阵停下来,再跑到高处望望。反复好几次,才锯倒一棵。量够七尺七做木床的料,从中间截开。石头喘着粗气说,咱先抬粗的后抬细的,回去埋在大憨家柴草垛里。到村口要小心,万一碰上人就分开跑,记着啊!

两人抬起粗木杆往家走,湿木头很沉,压得狗剩够呛,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石头后面。到村口四下望望无人,径直抬到翠妮家的柴垛旁。翠妮家在村西头没有院墙,西面是一人多高的柴草垛。他俩把木桩子慢慢放在柴垛底下,用高粱杆盖在上面。离开柴垛时,听见瞎婶咳嗽了几声。

树梢轻多了,没多长时间就抬到了村口,石头对狗剩说,这一节木桩足能做六七把椅子,先放你家柴垛里吧。

谁!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石头弯腰一看,有个人蹲在渠埂上屙屎。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提起裤子又喊了一声,干啥的!

他俩一惊,几乎同时辨认出那个屙屎人就是老八!石头小声说,快跑!俩人同时撂下木桩子,撒腿就跑。

老八在后面喊,啥球人?站着!抓贼了——抓贼了!

狗剩顺着渠沟紫穗槐林子跑,跑了一阵,实在没劲了就趴在乱葬坟的草窝里不动了。恍惚间看到石头向河湾方向跑去。

队里的钟声响了,所有的狗都在狂吠,村里人似乎都起来了,老八、光头领着一干人向坟地找来,手电筒乱照,大声叫骂着,奶奶,老子看你们能藏哪儿去!狗剩把头埋在草窝里不敢出气。他们在坟地里照照,又向西面白腊条林里找去。

狗剩听着人们走远了,才抬起头,看看天色快亮了,就溜回羊圈。爬上羊棚一看,石头还没回来,也不敢再出去找他,拱被窝里睡了。

狗剩被紧急的钟声吵醒,抬头一看石头还没有回来!坏,是不是他被抓住了?他急忙跳下羊棚,朝大钟下张望。大钟挂在水塘边一棵弯腰榆树上,坑边有一个土堆,土堆上斜撂那一根树梢,狗剩心里一惊!

老八站在土堆上哑着嗓子骂,奶奶,北岗树林都被这些龟孙们偷光了,这一截树梢被老子撵下来了,我就不信找不到那截粗的!我有言在先,谁偷的,拿出来从轻发落,如不主动交出来,老子就开始搜,搜出来就送公安法办!

人们相互看看,老八你就搜吧!

老八和光头各领一组,挨家挨户地搜。搜得很仔细,进屋先看房梁再看床底下,厕所、猪圈、柴垛都翻个遍。

老八带队搜到翠妮家时,大憨还在睡觉。老八掀开大憨的被子说,你昨晚干啥去了?

八叔,在这儿!外边的一个民兵扒开几捆高粱秆大声朝屋里喊。嗨,憨子还会干这哩!

老八走过来用脚踢踢木桩子,嘿嘿一笑,瞎婶您家还会干这哩?瞎婶不知老八说的啥,八儿,咋了?翠妮过来看一眼木桩子,就哭起来了,这是哪个龟孙给俺栽的脏啊?

人都围来了,老八看看众人,对翠妮说,捉奸捉双、抓贼抓脏,你说谁能把赃栽到你家柴垛里,还埋得严严实实?转身又看着正在揉眼的大憨,谁和你一起偷的?大憨两眼瞪住老八,嘴唇发抖,说不出一句话。翠妮往大憨前边一站,你们不能冤枉好人!老八高声道,我看你哥他就不冤枉!大憨脸一红,把翠妮推到一边,一拳打在老八的鼻子上,老八打了个趔趄,鲜血立时流过嘴巴。

老八“呸”一下吐出一口鼻血,哑着嗓子喊:光头光头快把这个偷盗犯捆起来,先游行批斗,再送派出所!奶奶,我都不信治不服你这个二球!

几个人上来把大憨五花大绑捆起来推着就走,翠妮上前阻拦被人甩倒在地,瞎婶使劲顿着拐棍哭喊,冤枉啊,冤枉啊!狗剩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手心里出了一把急汗。多年后每当他想起此事,就十分自责。

批斗会开得很隆重,大队支书和公社公安助理都来了。斗来斗去大憨就一句话,不是俺!没办法就把大憨拉到公社去坐禁闭。人们都在议论,不像是大憨这么个老实人偷的。那又是谁呢?

狗剩眼睛红红地来找小白,小白见狗剩来了就招呼说,狗剩儿,来来来,我刚煮的芋头,你尝尝。狗剩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你和梅苏姐得救大憨,那棵树肯定不是他偷的。小白说,你咋恁肯定?他家不是那号人!梅苏站起来说,兴许是别人偷的没地儿放,临时塞那儿的。

小白和梅苏约了邻村的十来个知青,来找公社张主任说情况。张主任拢一把头发说,你们就为这事来这么多人?走,看看去!张主任到禁闭室一看,大憨嘴里流着哈喇子睡得很香。就说,真是个二球,你们把他领走吧!

翠妮看见大憨跟着小白和梅苏回来了,趴在梅苏肩头哭起来。瞎婶抓着小白就磕头,恩人哪恩人哪…… 

李玽声下午带领有关部门查看了几个防汛主要部位,现场部署了整改措施。他强调,在“七上八下”这个节点上,重点部位要严把死守,确保不出差错,确保群众财产生命万无一失,谁的部位出问题,就拿谁是问!

他突然发现部门负责人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甚至还交头接耳。他猜想这大概与自己辞职的消息有关吧。于是他强调,你们不要以为年年防汛不见汛,危险就在大意间!我先告诉你们,如果谁的责任区出了问题,即使我离开这个岗位,也要向县委建议撤你的职!

开完现场会,他准备赶到气象局了解汛情预报。办公室通知他,尹*有事找他。

尹*办公室气氛有点紧张,周县长、纪委马明*都在。尹*见他进来,拍拍沙发示意他坐下。

尹光东简单问了一下防汛部署情况,话锋一转道,玽声,你的报告递上来后,市委、县委高度重视,组织三个小组对你的有关情况做了了解,现在请马明*就有关情况给你交个底。 

马明轻咳一声,按照市委指示,核查小组历时两个多月,与你有关的乡镇和单位做了核查,总体上看,你的群众基础很好,工作上得到大家的一致肯定。在核查中也有一些对你的负面反映,人无完人嘛。比如,你的“裸官”问题受到质疑,父母去世时有收受礼金现象,革命意志衰退,忘记了入党誓言,半截子革命,特别是利用手中权力建立私人牧场……对以上问题你要写一份负责任的情况说明交到县委来。

李玽声稍一沉吟,捶捶后背,这几条大多给组织汇报几回了,好吧,我再写写。临出门,尹*送他到门口,小声说,玽声呀,你把辞职当儿戏了,连你的老婆都不同意呀!

石头的病

狗剩想,石头上哪去了,为啥一天还不见回来,藏到家里不敢出来了?就来家里找他,石头爹一问慌了,于是和狗剩一起来到西河湾找石头。西河湾林木茂盛,簸萁柳、紫穗槐、斑茅长得十分密实,十几里绿森森没有尽头。狗剩和石头爹一墩墩斑茅、一片片簸萁柳找,压低声音小声地喊石头。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裳,脸上被斑茅叶子刮得刺啦疼。

一直找到昏黑,狗剩忽然发现有一墩斑茅铺展得很开,他走近一看,猛然一惊:石头儿哥!石头蜷着身子坐在斑茅墩中间,目光呆滞惊恐,披头散发,身上还挂了很多血道子。看见狗剩也不认识,一个劲地往斑茅堆里钻。石头爹把他从斑茅墩里拉出来,他浑身发抖,嘴里嘟囔:花脸、花脸…… 

石头神经了,石头爹妈四处打听医生领他看病,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好转。石头偶尔也跑出来,趴在羊圈栅栏门上看着羊们嘿嘿地笑,羊们看见他,纷纷挤到栅栏门口,咩咩地叫……

狗剩找到老八说,八叔我一个人放羊顾不过来。老八想了一阵子说,憨子干活不顶人使,就让他跟你放羊吧。

大憨和石头相继出事后,翠妮大病了一场,人瘦了一圈。一个憨子从小到大没动过脑筋,只会干笨活,咋会去偷树?明明是谁在陷害,那这人又是谁呢?他把全村人在脑子里滤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像。石头得病以后,她似乎明白了。那天,她认真地洗洗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看石头,她不相信石头真的神经了。

翠妮恰好碰上石头爹来找石头,就和他一起往羊圈走。石头仍趴在栅栏门上对着空羊圈笑,花脸、花脸不停地喊。翠妮眼泪滚落下来,对石头爹说,七伯,让石头儿哥上俺家吃顿饭吧。

石头就跟着翠妮走回来,一转脸看见柴火垛,哇一声就跑,被大憨拽着。翠妮说,哥,你陪石头哥到堂屋说说话,我去给你们做饭,可别让他走了。大憨拉着石头的手光嘿嘿笑。

梦到自己踩羊屎,梦到踩到羊屎了(7)

翠妮把饭做好了,一盘油旋馍,一盘韭花儿,一盘油炸知了。翠妮搬个凳子坐在石头对面,递给石头一双筷子,石头没接。翠妮用筷子指着菜盘说,这是你最爱吃的韭花儿,这是啥呀?这是小时候你常带我去树林里抓的马知了啊。石头直直地朝翠妮看了多一会,抓起一把马知了放嘴里很响地嚼。几个马知了掉在地上,石头又捡起来塞到嘴里,又抢过盘子转过脸对着墙角吃起来,吃两口又回头看看大憨和翠妮,生怕别人抢跑似的。翠妮看着石头的吃相,眼泪就流出来了。瞎婶顿着拐棍说,老天爷呀,为啥好人没好报啊! 

晚上狗剩去看石头,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往身上套黑长衫,见狗剩进来,拿眼问石头妈。石头妈说,自家孩子,没事。又对狗剩说,这是南乡你表姑,来给你石头哥看病的,正好,一会儿你还得帮忙呢。说罢就出去望风了。

门后竖着一口铡刀,刀刃白粼粼的,显然刚磨过。石头脸朝墙角坐在草蒲团上,低头半睡状态。表姑穿上黑长衫,在水盆里洗洗手,对石头爹和狗剩说,一会儿河妖出来了,我让你们砍哪儿你们就砍哪儿。石头爹点点头。

表姑点上几柱香,朝主席台子磕了几个响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裱纸贴在门缝上,上面还划有几个看不懂的图形。然后盘腿坐下来,嘴里咕咕哝哝地念咒语,念一阵猛一阵摇头,只把满头花白头发披散一脸。然后端起半碗雄黄酒喝到嘴里,再喷出来,角角落落都喷个遍,最后一口酒照准石头脸上喷去,石头激灵打个冷战,连连咳嗽几声,站起来想跑,被石头爹摁住。

表姑披头散发,又唱又跳,声音忽高忽低,直跳得屋里灰尘弥漫。

狗剩只觉得头皮发紧背发凉,不敢大声出气。突然,表姑噗一声把灯吹灭了,满屋子漆黑。表姑拿起一个手电筒,对准石头的脸照,石头的脸被照得惨白,惊惧地拿手遮住眼。表姑把电筒光柱移到墙上,唰唰唰旋转着照,墙上立时出现流离的光圈。嘴里灌口般地说,我是玉皇大帝的四姑娘,家鬼、野鬼、牲口鬼,山妖、河妖、花狐妖,天仙、地仙、恶水仙,都给我走了、都给我滚了,滚得慢的都给我砍了!砍、砍、砍……

表姑手里的电筒照到哪里,石头爹的铡刀就砍到那里,有几次差点砍到主席相上!屋墙很平整,石头爹似乎舍不得下手。表姑说,老表你咋不使劲砍啊!你软沓沓地会砍死妖魔鬼怪了?让这个侄娃儿砍,用力呀娃儿!狗剩本能地接过铡刀举起来,表姑照到哪他就砍到哪。表姑的手电筒从墙上照到地上,从主席台上照到草蒲团上,狗剩直砍得胳膊酸疼、满头大汗。每砍一下,石头就惊叫一声……

一袋烟工夫,表姑收了功,重新点上灯。石头由于惊吓已瘫倒地上,出了一身凉汗。表姑说,好了,妖魔鬼怪有的砍死了,有的吓跑了,要不几天娃儿的病就会好转的。石头爹看着墙上被砍得没有一个囫囵地方,尴尬地笑笑。

那天晚上狗剩一个人琅琅仓仓回到羊棚上,不敢熄灯睡觉。稍一闭眼,花里胡哨妖精在眼前乱窜,红脸、黄脸、蓝脸、紫脸、窄脸、方脸、肿胀的脸晃来晃去,他索性睁开眼一直等天大亮,才混沌了一会。

表姑走后,石头的病有了一点变化,见人不那么害怕了,就是瞌睡太多,也不出门,吃了睡,睡了吃。表姑传过话来,慢慢就会好的。

李玽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打开电脑给县委写情况说明。他不知从那里写起,一连开了几个头都没能写下去。

父母先后故去,同学、朋友前去吊唁,是收了一些礼金,但涉及单位和同志送的礼金已交由政府办公室如数退还;儿子去澳洲读书和老婆陪读,早已向组织说过无数遍,都是岳父投的资,何须再提?所谓“私人牧场”的事谁传出去的?前几天他还交代表弟切勿外传,表弟说,绝对没有,但村上人都知道这不会是我的,就猜想大概是表哥你办的,山里人议论,人家是县长,有眼光。李玽声再次告诫要封好口。其实坦白也没啥大问题,总共花了三十多万元,老家的老宅子卖了五万元,自己三十年来攒了二十几万,房子抵押贷款十万,就圆了羊的梦,五十年荒山租期每年租金一万元,这都有据可查。至于革命意志是否衰退,李玽声以为这是认识的角度不同而已,况且自己是因病辞职。虽然提出辞职,但一天也没有停止为党工作,并且还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这几年外地行政官员辞职的不少,轮到自己辞职为啥这么难?要不要收回辞职报告?还有刘珊珊竭力反对,辞也不行不辞也不行,真令人左右为难!他一时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胸闷背疼困倦无力,是要看看医生了。

李玽声在屋里来会走动。一个党员为党工作的方式可以是多样的,难道绿化荒山、发展牧业不是为党的事业做贡献?自己只是想换一种为党工作的方式罢了!他忽然觉得心里一亮。

十一

麻烦一堆 

表姨最近常来给翠妮提媒,翠妮就是不吐口。表姨就住下来劝翠妮。妮儿啊,能找到这号换亲头太难了。人家那妮虽是哑巴,针线活样样精通,又长得俊又贤慧。就你哥那个憨样儿能找到这好媳妇,算咱家烧八辈子高香了!你不为你哥想,也为*想想,也得为咱家想想,这个家不能绝呀!话说回来了,你心眼好,会操心,南北庄没谁能比得上,让你嫁一个腿脚不太灵便的小伙,确实委屈你了。但是人家有手艺,编筐窝篓能赚钱,家里成分又好,他爹又是个牛经纪,家底厚实,嫁过去你立马就能当着家。再说了,离咱家只有十来里地,人家又答应,过了门,给你买个自行车,叮铃铃两头跑,两家都能照顾到。王家人说,只要翠妮儿答应,两家的嫁妆我们全包了!上哪儿找这号人家呀?

翠妮只不做声,手里不停地纳着鞋底。最近发生的事让人伤心极了,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为啥总是好人多难?善良老实还有何用?爹在时老说,人模糊,天照顾;吃亏人常在,眼子头上有青天。这个青天在那里?哎!翠妮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人换人的婚姻,总让人感到有点别扭。

翠妮停下手里的活,定定地看着表姨说,表姨,翠妮儿知道你老的好意,让我再想想吧。妮儿,人家好几个头都在等着,别让黄了啊!瞎婶在那里半哭腔说,小冤爷呀,你让我等到猴年马月啊!

吃罢午饭,翠妮感到百无聊赖。天上瓦蓝,没有云彩,没有一丝风,树上的知了吱拉拉叫个不停。忽然,翠妮右眼皮狂跳几下,接下来跳跳停停。翠妮掐一节麦秸粘在右眼皮上,右眼还是不停地跳。

妈,我上西水渠洗点衣裳。翠妮端起水盆来到水渠边上。午后的水渠上下没有人,十分清静。

那次洪水决坝后,县里又组织四个公社的劳力,干了一个冬春,又把河坝打起来了。这次设了两个溢洪道,又在村西修了个硬边渠,渠水一直流到十里开外,几十个村子都把旱田改成了水田。可是土质不行,光渗水。刚放到田里的水眨眼间没了,种的稻米比粮所的高几倍。老百姓说,瞎鼓捣!稻米吃不成了,渠水还得流,因为这是县委丁*搞的旱改水试点。

翠妮先把衣服泡到水盆里,坐在渠埂上,捋起裤腿把腿伸进渠水里。清凉的渠水从她的小腿肚上汩汩滑过,舒服极了,不知什么时侯眼皮也不跳了。她左右看看没人,拿出毛巾,在水里摆摆,擦擦脖子上的汗渍,索性解开上衣擦擦胸脯和掖下。她又朝周围看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知了紧一阵慢一阵地鼓噪。她低头朝自己的胸脯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树荫洒下的阳光恰好照在她高高的乳房上面,磁白明亮,让人目眩!她还是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自己的胸脯,紧张得要死,就有了犯罪感,忙用衣襟盖上;她又朝周围看看,还是没人,舒了一口气,不由得又解开衣襟低头再看了一眼自己的乳房,竟然下意识地轻轻地摁了一下,坏了,它竟然弹跳起来,她不知道它有如此的弹性,她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看了,内里的热流上下涌动起来……

翠妮!

她本能地啊了一声,猛睁开眼,慌忙转身系扣。不知什么时侯老八背个铁锨,站在河渠对面痴痴地看着她!

老八看翠妮惊慌的样子,挂出一脸的涎笑,你那……真好看!说着把铁锨杵在水渠里,拄着铁锨就跳过来。没有站稳,滑倒在水渠里,一只手却抓住了翠妮的左脚。翠妮一急,用右脚猛地跺在老八的脸上,老八手一松,翠妮哧楞一下跳起来,端起盆子就跑。

翠妮吓得魂不守舍,边跑边哭。跑过好远,回头往河渠看一眼,透过树隙看见老八光着屁股在拧衣服上的水。死不要脸!她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老八还是在骂自己。翠妮长出一口气,拢拢头发抻抻衣服走回家去。离家老远却听见小白在骂大憨,心里就咯噔一下,抹把眼泪,紧走了几步。

果然是大憨又出事了。大憨去厕所尿尿,听见女厕有响声,就扒着墙头看。梅苏一开始没注意,认真处理下边的问题。突然,墙头上掉下来一块砖头,砸到茅池里,屎尿四溅!梅苏哇一声,顾不上溅到屁股上的屎尿,提着裤子跑出来。恰好碰上受到惊吓的大憨也从男厕跑出来。梅苏狠狠瞪他一眼,真不要脸!

梅苏眼泪丝丝跑到屋里,看见小白也不说话,舀了一盆水走到里屋,多一会才端着脏衣服出来。小白哧溜一下鼻子,咋这么臭哇,你掉茅池里了?梅苏红着脸气呼呼地说,*气,比掉茅池里都丢人!小白忙问,到底咋了?被小白问急了,梅苏嘟囔道,俺去解手,大憨扒墙偷看,掉下一块砖头溅俺一身……

小白啪一下把书本摔到地上,谁?你说那个熊憨子!老子稣他去!

小白几个箭步窜到大憨家,看见大憨圪蹴在墙角敞开衣襟逮虱子,正好把一个虱子送到嘴里嚼。小白凶巴巴掐腰站在大憨面前,大憨,站起来!大憨一惊,忙站起来,惊慌地看小白。小白大声问,你刚才干啥坏事了?

瞎婶颤巍巍拄着拐棍走过来,哎呀,这憨子咋又惹啥祸了呀!大憨把一个没嚼烂的虱子咽下去,脖子一伸,摇摇头。

小白说,刚才你在厕所里干啥了?大憨挠挠头,碰掉了一块砖……

小白一耳光子打在大憨的脸上,大憨一趔趄歪在墙上,以为自己的耳朵被搧掉了,一摸耳朵还在,却摸了一手血!翻身起来照小白肚子上还了一拳。小白恼极,飞起一脚,踢在大憨的裆部,大憨立即手捂下身蜷成了蚂虾,妈呀妈呀连叫起来。

瞎婶摸着大憨,咋了咋了连声地问。正好翠妮端着洗衣盆走回来,站在小白面前,喘着粗气说,小白哥,俺哥咋惹你了?

小白瞪一眼翠妮,手指大憨,憨子,我警告你,以后离梅苏远点!说罢气呼呼地走了。翠妮走过来问大憨,到底咋了?大憨手捂裤裆哎吆哎吆就不说话。瞎婶哭着说,你这娃儿呀,二三十了还是光找事!翠妮扔下水盆说,我问问去……

大憨被小白踢了一脚以后,一下子矮了许多,蔫了许多,走路整天僦着腰。狗剩问翠妮大憨哥咋了,翠妮说你问小白去。小白一听狗剩问这事,心里有点虚,仍仰着脸说,二球,不揍他他就上脸!狗剩又问大憨,大憨指指裤裆他踢我这儿!狗剩心里一惊!

狗剩又去找小白,好哇,你也够狠的,你踢坏大憨的命根子了,你说咋办?小白说,不会吧,疼两天就好了。要不好咋办?不好?不可能!

那天,小白对狗剩说,你看大憨的腰直起来了吧。狗剩扭头就走,小白叫着他,狗剩儿,我过几天就去县机械厂上班了。狗剩说,大憨腰直了不能说命根子就好了……疙瘩叔活着时对你咋样?翠妮对你和梅苏咋样?你还记得大憨一天给你挑几担水吗?

狗剩你甭说了。大憨要有啥好歹,我即使走了也负责到底!狗剩一脸严肃,我可记着你这话!

翠妮最近干活总是躲着老八,老八却不以为然,看见她笑眯眯的,总是给她派轻活,大家伙去锄草,让翠妮摘西瓜;大家伙翻红薯秧,让翠妮去看谷场。翠妮不干,嫂子们就说,傻呀翠妮儿,骑着马捣着棍,得劲一会儿是一会儿!

翠妮就去看场,场里晒的是芝麻,金黄一片。保管看翠妮来了,就说,翠妮儿你看好芝麻,队长让我去街上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翠妮说,二叔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看不好。保管一走,翠妮儿拿出鞋底来纳。快到晌午了也不见保管回来,她就站起来张望。却望见民兵连长刘光头唱着小曲走过来,一看见翠妮,就取下头上的草帽搧搧,嘿嘿笑着说,是不是等急了!翠妮儿睖他一眼,只顾低头纳她的鞋底子,光头哥你说话咋恁臭哇?光头说,翠妮儿看你说哩恁难听,八叔说你同意跟我好了……

翠妮眼一瞪,啥,你说啥?光头连忙说,八叔说你愿意跟我好,他说你在场里等我呢,他可是拍着胸脯子给我当保媒的!翠妮大怒,放屁!他说他妈愿意跟你你也信?

光头想,心急喝不成热稀饭,就捧了几捧芝麻放在草帽里递给翠妮,晌午了你兜点芝麻回去吧,你也想想,俺家的条件也不错……你要跟了我就不让你下地干活,家都让你当。过二年我当上队长你就成了队长太太,上哪找我这好头?

翠妮儿也不看他,猛抬起鞋底子照着光头递来的草帽狠砸了一下,扭头走了。草帽里的芝麻撒了一地,光头哎吆一声直甩手。原来鞋底子上露出的半截针扎着了光头的手。

翠妮虽是出了气,心里终究不是滋味。这个断子绝孙的孙老八!不定改天他又会使个啥歪点子害人。坏人这么多,好人日子该咋过呀!

翠妮越想就越后怕。

刘珊珊这几天一直在与李玽声冷战。刘珊珊劝李玽声撤回辞职报告,好话说尽,李玽声软磨敷衍。刘珊珊只能来硬的,干脆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拍在李玽声面前!李玽声笑笑,就要上班去,被刘珊珊堵着门子。恰好,来接李玽声的车子停在门口,司机小王走进来接过李玽声的公文包。那好吧,今天我要到市里开一个防汛会,顺便去见见吴副部长,看能否把辞职报告要回来。刘珊珊眼一横,你要在给我耍滑头我就死给你看!

晚上,岳父岳母请他们到家来吃顿饭。几杯酒下肚,岳父问,辞职报告收回来没有?李玽声说,部长们说还要研究一下再给答复。岳父说,辞了职你要干啥?社会怎么看你?大家都认为你垮台了呢!刘珊珊当着父母的面撂道,再给你一周的时间,如果你要不收回辞职报告我就坚决给你离婚!李玽声勾着头没有说话,父亲斥责珊珊道,玽声还有病,你怎么能说这混账话!

李玽声喝了三杯闷酒,一句话也没说,晕晕乎乎走出去。他边走边给儿子打了电话,详细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和下步打算。谁知道儿子一听便说,好的爸,我支持你!

半夜,儿子给邀请母亲视频通话:妈,你怎么还不回澳洲啊,儿子想你了!刘珊珊眼泪刷地流出来,强忍着哽咽,儿子,妈过几天就回去,你爸他……刘珊珊说不下去了。儿子说,妈,你让我爸辞职吧,我爸肯定是理智的,不是一时新血来潮,他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只要他身体好,才有我们全家的幸福。至于将来我的出路,毕业后我一定要考公务员,争取干得比我爸强!刘珊珊一听,很是惊讶,太好了、太好了儿子,妈我全力以赴支持你!

刘珊珊挂断视频连线,感觉亮半拉天,对李玽声也不那么气了!都快五十的人了,升迁无望,过两年就得去人大或政协,玽声身体毕竟是大事。

十二

出嫁

翠妮儿一连几天不说话,不声不响地干活。翠妮放工回来说,妈,请俺表姨来吧。一捎信表姨来了,表姨满脸堆笑,还是俺闺女通情达理!那就双方见个面吧!翠妮说算了吧,只要人家不嫌弃俺哥,一切从简。表姨掏出一块迭好的手绢放在桌上,对翠妮说,我来时拐王家了,这二十块钱是人家的定礼。表姨又给双方合合相,扳着指头算算,给翠妮说,那就下月初六吧。

狗剩来喊大憨去放羊,翠妮对狗剩说,你帮我把那仨羔子卖了吧,狗剩说它仨还小着呢,卖不上价钱。翠妮说还是早卖吧,我要使钱呢。翠妮低着头挽着自己的辫子说,南王庄的事定了……

狗剩惊疑地问,啥!换亲的事?翠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朝狗剩点点头。狗剩拿鞭杆往自己腿上啪啪啪打几下,石头儿哥的病好多了呀!

俩人都沉默了。多一会狗剩仰脸看着天说,才知道有人的心不是肉长的,我算看透了!翠妮儿哇地哭出声来。狗剩也不理她转身就走。翠妮儿喊,狗剩儿你给我回来!

狗剩转回头指着翠妮的鼻子就问,你知道他的病咋得的吗?你知道他为你家咋打算的吗?你知道他有病期间你去嫁人,对他伤害多狠吗……

狗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咋会这么激动。

翠妮儿突然不哭了,胸脯急剧起伏着定定地看狗剩,看着狗剩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她从未见过狗剩给谁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想给他说,我什么都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了。她感到很委屈,谁又能理解自己的难处呢?

狗剩你知道憨子哥光戳祸吗?你知道有人要给俺过不去吗……

狗剩两眼空空地看着翠妮,鼻子一酸一酸的,直替石头委屈。多一会才对翠妮说,你给石头儿哥说说吧,兴许他能听懂你的话。

石头来了,看见翠妮还是牵了牵嘴角,低着头,花脸、花脸地小声咯囔。狗剩指着翠妮,大声在石头的耳边说,你看这是谁,她就要嫁人了!石头像受了惊吓,猛抬头看着翠妮说,花脸……

哎!狗剩叹了口气走了。

翠妮儿朝外看看,妈不在,不知道上哪串门去了。回过头看着石头有点不舍,怎么敦实实的一个大男人会得这号病?

石头儿哥你坐下来吧。石头没坐,翠妮伸手把他摁在草蒲团上,石头就低头坐那儿。翠妮又到里屋拿出石头给她买的红纱巾,认认真真地系在脖子上,坐在石头的对面。石头低着头也不看她,也不说话。翠妮心里湿漉漉的,两手捧起石头的下巴说,石头儿哥呀,这条纱巾好看不好看啊?你还记得这纱巾是谁给我买的吗?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咋恁小啊!你知道我现在的难处吗?你知道我心里在疼吗?

石头的脸被翠妮端得发红,眼里泪汪汪的,嘴唇动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翠妮看着这双泪眼非常感动,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男人,她多么想躺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啊!她想着脑际就迷离狂荡,猛地揽过石头的脸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她的眼泪立时如倾盆大雨狂泻起来……

翠妮把石头搂得太紧,石头的头就用力在翠妮的胸脯上蹭,他越蹭翠妮儿搂的越紧,哭的就越厉害。石头大概受不了了,猛地一用力把翠妮推倒在地上,一溜烟跑了……

翠妮儿出门那天也算风光了。

南王庄来了一个大花车一个唢呐班子,吹吹打打进了九道湾。花车是一驾牛车,车上是红高粱席搭成的半圆卷棚,两头红犍子,头上都扎着大红花,脖子上各挂着一串明晃晃的铜铃铛,赶车的牛把式甩着鞭花儿,俩红犍子昂着头跑进村里,簧朗朗一片铜铃声响。一村人都来看热闹,这年头虽然不兴搞“四旧”,放挂鞭炮、贴贴喜联还是少不了的。

根据翠妮儿的意见,换亲的喜事应该由大憨先娶媳妇,过几天后翠妮儿再出门。而王家执意要同时进行,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去个花车把闺女送到,然后把翠妮接来,也不用翠妮儿家张罗破费了。

翠妮儿还是不放心,头天晚上先把狗剩叫来,千叮咛万嘱托,一定得替你憨子哥张罗好,姐求你了。狗剩说,放心当你的新娘去吧!

翠妮抹着眼泪来到石头家,把一个包袱递给石头娘,七娘、七伯,这是我给石头儿哥做的一身新衣裳,翠妮虽然出门了,还是你们的闺女,石头儿哥就是我的亲哥……说着跪在石头爹娘跟前磕了仨响头,石头娘赶紧把她搀起来,翠妮早哭得一脸泪水……

翠妮亲自把新媳妇搀下花车,瞟一眼新媳妇,白净脸、高挑个,走路挺灵动,心里踏实了许多。狗剩又拉过来大憨,让二人拜过天地,一群孩子簇拥着进了洞房。都在说憨人有憨福,寻了个这么漂亮的新媳妇!

王家人等急了,在外面又放了一挂鞭炮。翠妮儿凑在新媳妇的耳朵上,嫂子,以后这个家就归你当了,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啊!新媳妇似乎没有听懂,瞪着疑问的眼睛看翠妮儿,指指天指指地哇啦说了一阵。表姨笑说,你嫂子说,不早了,你快点换衣上车吧!

这时,七娘、九娘和邻居嫂子们都挤进屋里,给翠妮儿穿新衣裳,翠妮儿像木偶一样,被她们拉来拽去,三下五去二把翠妮儿打扮齐整。

梅苏和几个知青也来了,梅苏拉着翠妮儿的手,真舍不得你走……翠妮儿本来眼泪就没断线,经梅苏一说,大声哭起来。表姨揽过翠妮儿,傻妮子,可不兴哭,今儿个不仅是你的喜日子,也是你哥的大喜日子。出了闺也不算远,南北庄抬脚就到,方便得很哩!

大家拥着翠妮儿上了花车。人群里有风凉话飘进翠妮耳朵里。这么好个闺女被人家南王庄抢走了,光头你们这几个小伙儿*啥!光头也炸着腔喊了一声,翠妮你不能舍近求远啊!

呸!翠妮坐进花车,朝他们啐了一口。

花车已出村口,翠妮还在隔着卷棚窗朝人群里张望。

忽然,石头站在前面大路上中间,拿了一杆长鞭,啪啪啪,不停地在空中甩响。驾花车的红犍子不敢前进,停下来直刨蹄子,牛把式下车来劝说石头让路,石头像没有听见一样,只一个劲地甩响鞭!翠妮在车上哭起来,“背折”的挑开红布帘说,闺女,要不你去劝劝他?翠妮抹把眼泪掀开帘子朝后面喊,狗剩儿、狗剩儿——

狗剩听见喊声,磨磨蹭蹭走过来。翠妮见他走来,泪眼婆娑地说,已经就这了,你去把他……狗剩挠挠头看看天,朝石头吹了个响哨,石头走过来,狗剩揽着石头的膀子走了。

牛把式甩了一声响鞭,花车拐上大路。翠妮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

周日,李玽声上午接待两个外地的客商,吃过午饭,开着田亮的车一边往家走,一边打电话给刘珊珊,珊珊,我今天感觉身体特不舒服,你下楼,陪我去看一个医生,这个医生还是我的“老情人”!

刘珊珊惊问,咋啦咋啦!有点胸闷,没事,我就在楼下。李玽声开车径直回到九道湾。刘珊珊问,你不是会老情人吗?是啊,老情人的影子都在这里!

东岗上新修了一条村村通水泥路,村民们都从岗半坡搬到了路两旁,盖起来清一色的两三层小楼,不过,这都是年青人出去打工挣的钱,大多数房子都大门紧闭,在家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老村成了空心村,于是,根据国家土地占补平衡政策,老村全部推平改造成农田,找不到一点旧时的影子。石头的病早就好了,又找个四川女人,生了两个孩子,一家人在东莞打工多年,父母死后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了。前些年,李玽声每次回来都要到石头家坐坐,拉拉家常,送点吃的,留点钱。去年他从东莞回来到县政府找到李玽声,将一塌钱放在桌子上,狗剩儿,这些年你没少接济我,现在我有钱了,一定要还你……

李玽声和刘珊珊到各家寒暄一阵,发点香烟和糖块,又到父母的坟上烧点纸钱。站在高岗上眺望,弯弯曲曲的九道湾河道种满了杨柳树。李玽声边走边指着那片岗坡,这个坟头就是疙瘩叔的衣冠冢,那个地方就是我们偷树的地方,那一片就是我们羊群羝架比赛的地方,远处那一片树林便是当年的“大盖”,那一片沙滩,则是以前钓鳖的黑龙潭…… 

离开老家九道湾,小车沿着山路一直向北进入山区。这一带植被很少,裸露的石块满山堆垛。刺耳的碎石机轰隆隆不断,载满石子的四轮拖一个接一个在路上飞跑,扬起灰尘弥漫了整个山沟。穿过几个采石场,又拐了几架岭,面前出现了一片平缓的山坡,满是葱翠的绿色。刘珊珊抱怨道,李玽声你搞什么鬼名堂,究竟拉我去哪?

说话间,车子拐过山崖,前面是一片绿色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木栅大门,门楣上五个绿色大字“野蔷薇牧场”,小牧场里绿草茵茵,数百只山羊散落在草场上,一个半圆形的小湖泊在岸柳的映衬下泛着绿光,一栋蓝顶木楼倒映在湖水里。刘珊珊新奇地张望,指着四周绿篱笆上正在盛开的刺玫花,这是哪里?这么美的地方!

李玽声指着野蔷薇牧场的牌子,这就是我的“私人医生”,一看见这五个字我就神清气爽,感觉啥病都没有了;你再看那一群白色家伙,它们就是我的“老情人”!刘珊珊睁大眼睛,你这家伙真会骗人!李玽声笑笑,看来我的老情人打动你了?

李玽声的表弟快步走来,嫂子、狗剩哥,茶都泡好了!

十三

小白梅苏走了

大憨娶了媳妇之后,似乎更加蔫儿了。瞎婶几次在半夜里听到哑巴媳妇哇哇地哭,哑巴呜啦着啪啪啪地打大憨,大憨总不吭声,有时被打急了,大憨就闷声闷气地哭几声。瞎婶又劝媳妇又骂大憨,因为看不见哑巴的比划,也不知道他俩因为啥生气。瞎婶就托人把表姨请来了,哑巴就比划着要回家。表姨问为啥生气,哑巴一开始光哭不说,问急了,哑巴朝裤裆里指指,拢起五指比了个“撮”!

表姨明白了,比天划地地劝了大半晌,才算安住了哑巴。表姨又把大憨叫到一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表姨走后,哑巴安生没几天,又开始与大憨怄气了,气越怄越大,没过多久哑巴走了。

瞎婶打发人去南王庄叫哑巴,一直没叫回来。

这段时间,小白和梅苏几个知青不断地议论“红都女皇”的事,有时夜里很晚了还聚在一起听收音机,声音调得低低的。狗剩把耳朵贴在门口,只听见一个蛮蛮的女音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听得狗剩心惊肉跳。问小白,小白摆摆手,别乱说!

小白的招工指标下来了,是县机械厂。梅苏一天没吃饭,睡在床上不起来。小白劝她,她翻个脸朝里。小白决定把指标让给梅苏,就去公社找张主任,张主任说县里知青办不同意,下次还有好指标呢,可能就轮着梅苏了!小白只得作罢。毕竟省城的知青在县城工作,也不理想。小白把张主任的意思说给梅苏,梅苏说俺要走不了,咱俩咋办?你看你想哪去了,咱俩从初中到现在都六七年了,我会永远爱你的!梅苏打个挺坐起来瞪着小白,你说话算数?咱俩谁要先变心,就天打五雷轰!梅苏窜起来吊在小白的脖子上拼命地吻,小白把梅苏抱起来甩了几圈,又扔到床上,一下子压在梅苏身上,把她压得喘着气直叫娘。

梦到自己踩羊屎,梦到踩到羊屎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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