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和1990年,草坪文化盛况空前。每个星期五,清华大操场上都有来自北京各大院校的学生坐在一起碴琴。第一波各唱新作,紧接着点唱名曲,最后就是即兴表演。时隔多年,高晓松还忘不了那个叫郁冬的男孩儿,因为他写起词来天赋极高,只要一出手就碾压众人。
有一次,大家以“阳伞”为题,其他人各种懵懂青涩,郁冬抱琴就唱,大意是:“小时候看电影,一到接吻的镜头,就会有一把阳伞挡住,我一直想知道阳伞背后发生了什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阳伞的背后,有忧伤也有甜蜜。”
在操场唱歌的那群里人,最擅长社交的是后来写《青春》的沈庆。沈庆15岁就拿到了第一把吉他,17岁开始词曲创作,读中学时曾痴迷金庸和罗大佑。
19岁那年,他写了首歌词叫《寂寞是因为思念谁》。写罢无曲,先搁在一边。考入北京农工大后,一天沈庆在宿舍弹琴,忽然一个人敲门进来,没想到是来“盘道儿”的。来人叫逯学军,一名学长,也是个音乐狂热分子。
此后,沈庆经常跟逯学军在农工大操场唱歌,偶遇前来散步的中学生郁冬,三个人后来常去清华操场串联,没多久就跟高晓松那帮人混熟了。
在沈庆记忆里,高晓松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纨绔也就罢了,偏偏还才华横溢,并继承了宋柯身上野性狂放的清华传统。但在高晓松眼里,天才是郁冬。
这孩子天生敏感忧郁,简直就是个玩儿音乐的好苗子。那些炎炎夏日或雾霭蒙蒙的寒冬,男孩儿们就坐在操场上弹琴,对着夕阳喝酒、抽烟,放声欢笑之余把酒瓶砸碎在地上,扬着一头长发对天空放肆高歌。
当然也有女孩儿。北工大有个叫金立的姑娘,论资历和才情完全不输高晓松。金立也是打中学起就完成了音乐启蒙,偶然一次听见翻唱版的《Scarborough Fair》,惊为天籁,随后狂听美国民谣、摇滚、乡村音乐……
1984年她抱着一把吉他参加北京吉他大赛,虽然没获奖,却结识了一个叫文华的姑娘。两人一拍即合,唱和之间写下无数佳作。等考上北工大,金立独自创作的能力日趋成熟,隔三差五去清华会会宋柯这帮元老级人物。
后来宋柯“一走了之”,她又认识了高晓松。而通过另一个朋友,金立又认识了一个叫潘茜的姑娘。每隔一段时间,潘茜就带着自己男友到金立的宿舍唱歌。
在金立记忆里,这个满脸油光的小子总是蹬着靴子笑眯眯的。他的嗓子醇厚绵软,典型的男孩儿嗓,说忧郁吧也不像,是温暖中带着些许哀愁。
听说高晓松组了个“青铜器”乐队,还差个主唱,金立就对高晓松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个人呗。”高晓松问谁呀,金立说我一姐妹儿的男朋友。
就这样,高晓松认识了老狼。
多年以后,老狼同学依然还记得第一次见高晓松的样子。高晓松去北京建筑学院门口见他的时候,戴了顶草帽,穿了一身军装,老狼远远地看着高过来,心说这是清华学生吗?这不会是一卖瓜的吧?随后,两人去了老狼家。高晓松说得面试一下,老狼就唱了一首《我要的不多》和《天天想你》,略带沧桑的嗓音饱含柔情。
一曲唱罢,高晓松连连拍手道:“满意满意,哥们儿就你了。”

当初高晓松组“青铜器”也是一番波折。他跟家里人要钱,希望能赞助点儿乐器。他妈说:教你吹黑管你让你陶冶情操,你还把玩儿音乐当正事儿了?你能靠音乐养活自己吗?”高晓松不依不饶,他妈说那行吧,给你张火车票你去天津,能活一个星期我就给你钱。高晓松说那还不容易,带着一把吉他就去了天津。
到了天津,在火车站弹琴卖艺,根本没人搭理他,只能在火车站睡一夜。第二天又去闹市区,忙活了一天,挣了5毛钱,有3毛2还是个北京同乡看他可怜给的。高晓松两天没吃饭,饿得都不行了,思来想去买了一包恒大烟。然后他跑到天津大学研究生宿舍楼下弹琴,以为这里的学生受到文化熏陶能够开眼,没想到被人举报,当盲流给抓了。
校卫队看他穿得破破烂烂,要没收他的琴。高晓松忙说:“别别,我是清华大学的。”人不信:“你这样也敢说是清华的?”一个电话打回清华,最后是他表哥把他接回了清华大院。
后来他妈还是给了他一笔钱,但也不足以支撑一个乐队。当时大家都穷,把生活费省下来,又东拼西凑问家里要钱才买了乐器。为了一个大音箱,乐队里一北邮的哥们儿发动全班女生捐款。他和高晓松把音箱从西单一路拖回北大,从下午四点一直走到夜里两点。快到的时候音箱从自行车座上掉下来,北邮的同学直接拿脚去垫。
高晓松一想起这件事就感叹:那时候真是爱音乐,发自内心的热爱啊,一开始你是为了姑娘,后来你是真的爱它。
功成名就后,高晓松在各个节目里聊起那段岁月都感慨万千。一开始玩儿音乐高晓松的确是为了姑娘,眼看清华女生捞不着还经常去北外,见天儿地给一个宿舍的女孩儿打水。那宿舍里住着许戈辉,就问他你到底看上谁了。
高晓松说:“你真不了解清华男生,没有目标,捞着谁算谁。”但玩儿到后面,那是真的爱上音乐了。一听说有个叫张楚的歌手在北京各大高校间流窜,兜里揣着一首特别牛的《西出阳关》,高晓松就到处打听张楚在哪儿。据说金立第一次听张楚的歌都深感自卑,完全闹不清这个瘦巴巴的孩子打哪儿冒出来的都经历过什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有了张楚,我还写什么歌?”
后来是在路上,不知谁叫了一声张楚。高晓松扭头追上去,拉着张楚就回宿舍,强烈要求他唱那首《西出阳关》。那时张楚先住在清华,又去中戏。中戏的老师听说张楚来了,怕他饿着,专门送了鸡蛋过去。谁也没想到94年他和窦唯、何勇还有唐朝能在香港红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高晓松能写出那些慰藉人心的作品,一方面得益于他的才气,一方面也少不了那个时代的滋养。尤其是在各大高校间,连空气都是文艺的。高晓松在《晓说》里也老聊,说当时每个人都很单纯,喜欢一个人单纯,热爱一首歌也很单纯。
女孩儿要是喜欢一男孩儿,必定把亲手织的围脖送给对方。一天,高晓松在中戏一姑娘那儿读到特朗斯特罗姆的《黑色明信片》,里面有一段“日历满满的/但未来一片空白/电缆哼着某个被遗忘的国家的民歌”,心头顿时一惊,后来他就把这一段化用到了零点乐队唱的那首《荒冢》里。
当年,住他上铺的是一个湖南的学生,年纪最小,总爱把罗大佑的歌词刻墙上,每天都要问他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毕业前夕,高晓松就躲在厕所里写了那首《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甚至有一次,半夜一点一同学把他从家扽出来,对他说:“我今天听了一首特别好听的歌,我要唱给你听。”
说罢,唱起了黄小茂填词的那首《心的祈祷》,给高晓松感动得一塌糊涂。
也别说高晓松了,连老狼都写小说。上中学时,老狼参加过文学社团,跟着好基友写早恋文学。上了大学,他和后来写《奋斗》的石康成为同学,受石康的影响,又读《霍乱时期的爱情》和《追忆似水年华》。读完之后心情脆弱得一塌糊涂。那时候石康也弹过一阵儿弹琴,听说老狼出名了,气得把琴塞床底下去。
老狼一开始也唱摇滚,歌声撕心裂肺。去了“青铜器”,还是摇滚。当时崔健牛逼、窦唯牛逼,他们只能跟在屁股后面瞎转。写的歌叫什么《弗洛伊德的弟子》《人与兽》,天天在政法大学的传达室里排练。每当排到大汗淋漓,高晓松才特别不好意思地拿出吉他说:“哥们儿很惭愧,这里有一首*柔小调。”然后就唱他的伤春悲秋,乐队听了都摆手:“去去去别添乱。”
那些日子,他和老狼是一块儿长起来的。两人的性格,本身就互补。高晓松动不动就去老狼家刷夜,饿了就让老狼给他做饭。大二暑假,高晓松要带乐队去海口演出,很多人怂了,只有老狼愿意去。在海口一个叫癫马的歌厅里,老板问他们会唱什么,高晓松说摇滚,老板说:“那就来个《一无所有》吧。”老狼太紧张,一开口比崔健还高了三度,高晓松都快疯了,没想到老狼唱下来了。
在海口,他俩拿着微薄的工资跟一帮服务员睡地下,夜里热得痛哭流涕。
赚到的钱只够一个人回去。高晓松让老狼走了,自己跑去厦大做流浪歌手。一天,在厦大的布告栏里,他看到一位女生写给男友的诗,名叫《麦克》。读完之后,心下怅惘,转身就写了那首《麦克》。回到北京,高晓松将这首歌唱给沈庆听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感动到沉默了。
那时沈庆就知道,高晓松一定能出来。

要不是沈庆的坚持,“校园民谣”估计就黄了。
毕业之后,唱歌的人都各奔东西。宋柯去化工厂实习,觉得无聊去了美国,池永强被分配到一家国营宾馆当门童替人拉行李,逯学军也去了天津一家软线厂上班,老狼被送到一家自动化公司下乡给人装电机,每天都烦的要死。反倒是辍学的高晓松,上了两个月班之后撞大运开始做广告,一夜之间混成了“京城恶少”,在亚运村租着大House开着林肯豪车用着大哥大走哪儿哪儿都倍儿有面子。
老狼第一个月发工资,请高晓松吃饭。结果俩人喝大了,回去时高晓松又哭又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老狼说:“哥们儿我写了这么多歌,唱给谁听呀?”后来又有一天,沈庆和郁冬去找高晓松玩儿。高晓松刚和女友分手,抱着吉他唱歌唱着唱着就泣不成声。那就是后来的《青春无悔》。
沈庆有心,觉得必须让哥儿几个的作品面世。他搜罗到当时各种聚会上留下来的歌曲小样儿,先找到深圳的先科。一首作品500,其他人都签字了。高晓松一听说是让晚会歌手唱,立马就不干了。沈庆又去正大,当时正大的艺术总监是写《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孙仪,一看《同桌的你》便说:“什么半块儿橡皮啊,这么粗鄙的东西怎么能入歌词呢?”
沈庆只好继续奔走,最后打听到一家叫“大地”的唱片,联系上了刘卓辉。此君是谁呢?80年代中期,刘卓辉从香港回到大陆探亲,从飞机上看到华夏大地,倍感神伤,回去就为黄家驹填词《大地》,此曲直接将Beyond送上香港十大金曲宝座。随后,刘卓辉便与朋友合资,成立了“大地唱片”,并邀请给崔健《浪子归》写词的黄小茂当音乐制作人。彼时,黄小茂正站在30岁的十字路口,一听到这些感怀青春的歌便被打动,尤其欣赏高晓松的作品。
为了说服高晓松,黄小茂背着琴就去了他办公室,见面就跟他喝酒回忆往事。两人一见如故,高晓松说:“行,作品给你们,但我有个条件。”黄小茂问他什么条件,高晓松说钱我可以不在乎。
“但歌必须老狼来唱。”
然后call老狼:“你就准备当歌星吧。”
老狼以为他开玩笑呢,然后辞职、签约、录唱片。那是1994年,华语乐坛发生了两件很重要的事。一是香港红磡被北京的摇滚新势力狂洗一夜,张培仁以为中国摇滚的春天要来了;二是在那年北京大学生联合晚会上,老狼唱了那首即将爆红的《同桌的你》。一个看似巅峰,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两种音乐律动背后暗藏着不可揣测的时代洪流,也为大陆日后的音乐走向埋下伏笔。什么东西可以唱,什么东西不能唱,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不久,大地发行《校园民谣1》,其中收录了不少北京高校的学生作品,其中最火的还是《同桌的你》。歌曲一推出便风靡大江南北,囊括了当年几乎所有的流行音乐奖项,从电视到街头甚至到工厂和公共厕所里,都能听见那句“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一天高晓松跟郑钧去北京郊区玩儿,经过一处田野居然听见一位老农仰天长啸“谁为你做的嫁衣”。
高晓松心说哥们儿火了。
实际上,当初民谣阵营里还有不少颇具实力的同学。有一个叫杨单涛的,据说歌写得也不错,结果为了爱情跑去成都,一度过得极其窘迫。而北工大的才女金立,原本已经跟正大签约准备出道了。由于音乐理念不合,对专辑不满的她转身把吉他卖给高晓松,跟着男友去了美国。剩下的战友们虽偶有佳作,总的来说比起高晓松差了味道。尤其是描写那种伤感、哀愁的*柔小调,高晓松精准地把握到了那个时代那个年纪挥之不去的迷惘情绪。
他确实把那种追忆旧时光的情绪写到了极致。在那个理想主义渐次落幕的季节里,他的感怀伤逝,犹如子弹正中靶心。

紧接着就是没落了。
《校园民谣1》大获成功,不少人瞅准商机想从中捞一把。其中就有三个天津人,跑到高校里找会唱歌的学生录制了一张拼盘,取名为《校园歌谣2》。它比《校园民谣2》早发行一个月,不到两周就卖出了24万张。可见当时全国学子嗷嗷待哺,都如饥似渴地回忆着青春。据说当时至少有100个校园歌手都走进了录音棚,其中有多少以次充好也就可想而知了。
火红的民谣大势令无数出版商虎视眈眈,可谁也没想到,1995年,这波席卷中国大地的声音便急转而下,比94红磡还要更落寞地消失在时间洪流里。大地以为《校园民谣2》和《校园民谣3》会跑好接力赛,结果推出后非但销量平平也没留下任何经典曲目。无数出版社打着校园民谣的旗号,试图用各种粗制滥造的音乐瓜分市场,更是加剧了它的消亡。当时北大一位老校友、某饮料公司老板还想让北大也火一把,努力将北大歌手的作品结集出版,命名为《没有围墙的校园》,然而砸到市场上未能引起任何波澜。
真是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随着巨浪平息,当初抱琴歌唱迎风狂啸的男孩儿们散落各地,在浅尝了名利的味道后都踏上了各自的人生路途,随着“校园民谣”的消亡无声于人潮人海之中:
为爱情去成都的杨单涛,在郁郁不得志时卖了一首歌给沈庆,拿到2000块钱就杳无音讯;
逯学军将沈庆的歌词《寂寞是因为思念谁》谱曲,拿给景岗山演唱帮他拿了个最受欢迎男歌手奖,签约后始终没辞职,很长一段时间名片上都写着“国家一级建筑师”;
沈庆录完一张叫《这么多年以来》的专辑后,觉得日子萧索没什么可以表达的也离开了这个行业,然后去捣鼓音乐网站、广告公司也算混得如鱼得水;
金立去美国之后,写过几首歌也教儿子弹吉他,但想起往事心头只剩一阵惶然;当初被高晓松视为天才的郁冬,只出过一张叫《露天电影院》的专辑,后来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刑一年,随后消失在茫茫人海。
江湖浪迹念旧游,故人沉浮各千秋。
有谁还记得,为《校园民谣1》写文案时,沈庆曾带着平面设计师去清华大学,走进那一代校园歌手第一次成规模聚集的西阶教室,悄悄地在一张课桌上刻下了一句话:唱一首歌爱一个人过一生。
唯一的“幸存者”,便是高晓松。甚至在《校园民谣2&3》扑街的情况下,他和老狼推出《恋恋风尘》,狂卖40万张,随后在五台山体育馆开万人音乐会,声名一度达到巅峰。紧接着,高晓松就迎来了“烧包时代”。
1997年,央视李静采访他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着写《同桌的你》的?”高晓松阴阳怪气地说:“为了泡妞呗。”湖南的龙丹妮去采访他,他穿着浴袍就上镜了,把龙丹妮给气了个半死:“以后再也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了!”
那一年深夜的一个夜晚,新闻乐评人李皖曾去采访高晓松。当着李皖的面,高晓松干掉半箱啤酒,一个人喷了足足一夜。他阅读面之广、记忆力之强,东拉西扯起来那股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劲儿让李皖目瞪口呆。当时的高晓松肯定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靠脱口秀吃饭。
那晚,高晓松对李皖说:“我跟歌坛那些人不一样,你别把我跟他们混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是个知识分子,更想成为诗人、作家、电影导演……
这么多年来,他把自己想*那些事儿都干了一遍。不过在名利圈摸爬滚打,心里到底有多少狼藉,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记得早些年上《天天向上》做节目,汪涵问他想对19岁的自己说些什么,高晓松满怀惆怅地说:“我可能要说,对不起,你当初爱的人,我都没替你留住,你当初的梦想,我一个都没帮你实现,最后就只赚了一大堆钱而已。”
他是从一个理想时代走过来的人,他知道是什么好的,但他也留不住。一如朴树在《平凡之路》里唱的:“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被夺走什么。”
37岁那年,高晓松在博客中回忆当年录《青春无悔》时的场景:黑着灯的录音棚里老狼把自己唱哭了,他想起了和女友一起在八中校门口树上刻下的字。
高晓松写道:“感谢你们,还能记得那些日子,唱那些多年以前的老歌,感谢你们在录音棚里还能流下眼泪,洗涮这肮脏名利场带给我们的羞耻。”
张绪风流今白首,少年襟度难如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