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见的旧人,最易唤起朦胧的旧事;多年不经的繁华,最易牵出陈年的旧情。
“那年在南京励志社大会串瞻仰过夫人的风采,我还记得夫人要的是《游园惊梦》呢!”
“游园”触动了钱夫人的往事,把钱夫人的思绪勾到了从前:
钱夫人本就是个戏子,夫子庙里,她的昆曲《游园惊梦》,惊了钱鹏志的春梦,让他的“心里怎么也丢不下”,才转了回来娶她的。他曾发痴般说:“能得她在身边,唱几句昆曲作娱,他的下辈子也就无所求了。”
那时的他,说得出,也确实做得到。
除却了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银财宝,钱鹏志怕不都设法捧了来讨他的欢心。
“钱鹏志怕他念着出身低微,在达官贵人面前气馁胆怯,总是百般怂恿着她,讲排场,耍派头……钱公馆里的酒席钱,袁大头就用得罪过花啦的……”
而她也非草木,她觉得出钱将军的那番苦心,她也真心感激钱鹏志的用心。
但是,她真的爱眼前这个能当她爷爷的男人吗?
对于不爱的人,再多的热情,不过是热水养花,浇得越多,死的越快;热情越高,越用力,越得不到珍惜。

“笛声愈来愈低沉,愈来愈凄咽,好像把杜丽娘满腔的怨情都吹了出来似的。”
嫁给钱将军,蓝田玉怨不得,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但并不代表不躁动。
在窦公馆的晚宴上,体贴温文、英姿勃发的程参谋唤起了她对情人郑彦青的回忆。
那段感情,似真似幻,那是她青春的回忆,那是她对于自己年纪轻轻却只能委身老迈的钱鹏志的一种反抗,也是肯做梦的少妇的爱情追求。
但是如同蓝田玉只能在昆曲中熠熠生辉,很多感情一旦走到了现实便不堪一击。
那场宴会,在南京,还是她的极盛时期,还是最繁花似锦的档口,钱夫人也唱过“游园惊梦”。
但就在那场宴会上,她的情人郑彦青和自己的妹妹一起背叛了她。
那是一种似乎羞辱的背叛——她的妹妹“逞够了强,捡够了便宜,还要赶着说风凉话”;而情人呢?也跟着胡闹,明知她失意心伤,还“偏偏捧着酒杯过来叫到:夫人。”
自己的真真的情,自己切切的意,就被他们践踏在地。
于是,名震南京城的蓝田玉只能唱到“淹煎,泼残生除问天。”便红了眼,哑了嗓,一个字也唱不出了。
蓝田玉,为昆曲而生,却为了爱,断了情,也断了曲,怎叫人不唏嘘?

“五阿姐,该是你的《惊梦》的时候了。”
一句惊醒梦中人,这梦中人,自然是蓝田玉,惊碎的,是她已然不再的繁华梦,是她刻骨铭心却惨淡收场的爱情梦。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不能重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繁华还是落寞,再回首,早已时过境迁。
锣鼓笙箫起奏《万年欢》,客人们都在等着她上场,她却像当年一样,绝望难当,唱不下去。
“杜丽娘快要入梦了!”

对于钱夫人来说,入梦了又能怎样?美梦再好,终究是要醒的,更何况,这场春梦之后连接的是什么?是更深的繁华不再的落寞。
那这戏唱又如何?不唱又如何?
不过是戏梦人生,转瞬即逝,徒留一声哀叹一场空,良辰美景奈何天?奈何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