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冯梦龙 凌濛初 编撰
而《金瓶梅》则是通过对西门庆的性生活的描写展示了性的异化。
应当看到,笑笑生并没有把西门庆的性意识、性行为作为一种脱离其他社会行为的静态的生存意识和生命行为,有意夸大出来。
在作者的笔下,人的动物性的生理性要求也没被抬高到压倒一切的位置,成为生活的唯一的内容。
恰恰相反,西门庆对女人的占有欲是同占有权势、占有金钱紧紧结合在一起的,并且达到了三位一体的“境界”。
笑笑生通过对西门庆床笫之私的描写,不仅有人们所指出的那种性虐待的内容,而且更有着丰富的社会内涵——通过“性”的手段达到攫取权势和金钱的目的。
所以,作者写出了西门庆的床笫之私,实际上也就是写出了这个时代的一切黑暗,揭开了一个专门制造西门庆时代的社会面。
另外,毋庸否认,作者确有性崇拜的一面。
作品有不少地方把性看作是万物之轴、万事之核心,也将其当作了人物性格发展的内驱力,并且特别注重其中性感官的享乐内容。
所谓“潘驴邓小闲”的“驴”不仅被表现为西门庆”人”格有无的衡器,也是支配家庭纠葛、掀起人物思想波澜、推动作品情节展开的杠杆。
人们对此往往持有异议,认为这是夸大了性的作用。不错,在两性关系中,区别于动物的人的标志,是精神成分。
换言之,性吸引力是男女爱情的低级联系,精神吸引力是男女爱情的高级联系。如果用“精神吸引力”去衡之以西门庆的“爱情”,那就太荒唐了。
笑笑生笔下的西门庆是个泼皮流氓,是个政治上、经济上的暴发户,也是个占有狂,理所当然地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的“精神吸引力”,也不存在具有“精神吸引力”的真正爱情。
事实是,在塑造西门庆时对他的性生活的描写,即肉的展示过程是不存在灵的支撑的。
作者所承担的使命只是宣判西门庆的劣行,所以他才写出了一个代表黑暗腐败时代的占有狂的毁灭史。

戴敦邦绘·西门庆
进一步说,在塑造西门庆时,对他的性生活的描写,即“肉”的展示过程是不存在“灵”的支撑的。
作者所承担的使命只是宣判西门庆的劣行,所以他才写出了一个代表黑暗腐败时代的占有狂的毁灭史。
以上我们从“寻找”西门庆的“原型”中看到了一场闹剧,我们又认真地梳理了中国小说史中与西门庆“类似”的人物状态,也捎带为这部书做了一个简明的”定位”,现在我们不妨具体分析一下西门庆“这一个”典型人物。
西门庆“原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
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
“他父母双亡,兄弟俱无,先头浑家是早逝,身边只有一女。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房中也有四五个丫鬟妇女。又常与勾栏里的李娇儿打热,今也娶在家里。
南街子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居住。专一飘风戏月,调占良人妇女,娶到家中,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一个月倒在媒人家去二十余遍。人多不敢惹他。”
前前后后,他陆续娶了六个老婆。

《金瓶梅》连环画
西门庆由一个破落户,连发横财,成了地方上的首富;由一介平民,平步青云,做了锦衣卫理刑千户,还当上了蔡京的干儿子,从此以后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豪势要。
有钱有势,贪财好色,巧取豪夺,横行霸道,淫人妻女,无恶不作。小说真实地生动地叙写了他的发迹变泰,又写了他淫欲无度而败亡。
因此《金瓶梅》全书就是以西门庆的发迹到败亡为主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集富商、官僚、恶霸三位一体的人物的发迹史、罪恶史和毁灭史。
先哲早就说过,贪欲和权势欲是历史发展的杠杆。西门庆的贪欲和权势欲是紧密结合的。
人们早就看得分明,西门庆绝非一般的登徒子式的色鬼,虽然他以低标准纳妾、偷情,但他自有他的标准和要求。
从小说的大布局而言,第一回至第六回写西门庆与潘金莲私通,并谋*了武大郎,接下去应该是他们两个合作一处了。
但却有薛嫂说媒,西门庆反而先娶了孟玉楼,把潘金莲撂在一边。到第八回又接上了潘金莲的故事。
孟玉楼一回书不仅艺术上奇峰突起,更重要的是它成为全书的画龙点睛之笔。
小说写得极为分明,使西门庆内心激动不已的不是爱情,而是情欲。他的情欲可以随时随地为女色所点燃。但是,钱物财产更使他内心炽烈。
潘金莲在他身上引起一次次的色欲,这种色欲可以强烈到使他*人而不顾后果。
但是,当潘金莲和孟玉楼的上千两现金、三二百筒三梭布以及其他陪嫁相比时,潘金莲的诱惑力就会暂时黯然失色。
直到孟玉楼正式进门以后,她的陪嫁的所有权全部转到西门庆手中,潘金莲的肉体才又成了他不可须臾离开的物件。

戴敦邦绘·孟玉楼
至于西门庆和李瓶儿的关系,也是经西门庆多方策划,把这位生得“五短身材”、枕上好风月的女人用花轿抬进家门。
孟玉楼和李瓶儿这两件婚事都在很大程度上有把对方的财产转移到自家手中的因素。
必须看到,西门庆的发迹过程,始终贯穿着一条黑线,即渔色的成就和不断发财的事业穿插在一起的。
西门庆之所以在女人中非常宠爱李瓶儿,并在她死时痛哭流涕——这一直被很多人看作是西门庆真动了感情——其实在情欲和谐的因素外,那是和李瓶儿给他带来众多箱笼资财有着太大的关系的。
对于西门庆的这份感情,西门庆的仆人玳安看得最清楚,说得更是切中肯綮:“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这就让我们看到财产实利在婚姻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总之,当不涉及财产实利时,西门庆的贪欲的砝码是在女色上;而当波及财产实利时,他的贪欲的砝码又会向财产实利一边倾斜,这是绝不含糊的。
因为西门庆懂得有了钱财,一切女色是不难被他拥有的。在审视这个关系时,我们可以这样说:
西门庆是一个不十分重才貌而重色欲的人;而财产实利又在色欲之上。
西门庆“这一个”形象绝不同于中国小说戏曲中的才子佳人那一套,也不同于一些文人学士的风流韵事,西门庆的贪欲似有一架调控器在那儿自动处理这两种既不相同又永不分离的*的先后和轻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