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4c 陈文帝像题记
如上所见,陈宣帝像题记作“深崇佛法,曾诏朝臣讲经”(图4b),陈文帝像题记作“深崇道教”(图4c),而周武帝像题记之“毁灭佛法”,正与二者相对。陈葆真以唐太宗批评梁武帝父子佞佛亡国论证唐太宗不“崇佛”,并进一步说明唐太宗于“崇佛”、“灭佛”都不十分在意,因此陈宣帝、陈文帝像题记不加褒贬,周武帝像题记也应如此,“无道”二字系后人所加。不过值得注意是,《历代帝王图》题记大抵不叙帝王治绩,而仅见的言及治绩的三例都与佛道信仰相关,这显示出画家对于佛道决非无所谓的态度。而从包括阎立本在内的六朝隋唐画家多参与寺观宗教壁画绘制[44],且题记使用多用于肯定式评价的“深崇佛法”、“深崇道教”来看,毋宁认为画家应是推崇佛、道的,然则“毁灭佛法”的周武帝被批评“无道”无疑极有可能。要之,尽管上述题记未必尽皆符合史事,但包括“无道”二字在内的题记却不宜轻易否认[45]。若此说不误,则“无道”的周武帝是否会被画家绘成具有正统的形象,不得不说是有疑问的。
其三,刘备、孙权著冕服。对于绘有汉昭帝、光武帝、魏文帝、吴主孙权、蜀主刘备、晋武帝等六帝的《历代帝王图》前半段,研究者一般认为其系后人摹制,甚至认为或即据后半段周武帝像或隋文帝像“重复制造”[46]。之所以如此,陈葆真判断这是因为画家的兴趣并非显现这些人物的个性,而在于表现“正统观”,即通过六个依顺序排列的皇帝,来反映从汉到西晋之间各代政权转移的连续性和正统性。亦即在陈先生看来,画像摹制的前半段乃是和后半段的原作享有同一套“符号”体系。而按照这个体系,着冕服的刘备、孙权应和同时代的曹丕一样,被画家归入正统帝王之列。不过征诸史实可知,迄至北宋为止,对于鼎足而立的三国,主流意见一直都以曹魏为正统,唐代官方亦然[47],曹丕像题记作“魏文帝”(图5a)而刘备、孙权像题记称“蜀主”、“吴主”(图5b、图5c),显然也表明画家并不以后二者为正统。着冕服的刘备、孙权既不得正统,冕服与正统的联系也就不攻自破。

图5a 曹丕像题记

图5b 刘备像题记

图5c 孙权像题记
其四,汉昭帝着“便服”。同在画卷前半段、被认为“反映从汉到西晋之间各代政权转移的连续性和正统性”的汉昭帝,其正统性固不待赘言,然其所著却是“便服”,由此构成了一条不利于“冕服=正统”说的反证。对此,陈葆真认为题记有误,实际应为王莽,试图以此解决图像中人着“便服”的矛盾。不过,若以此图像为王莽,却也有滞碍难通之处。如所周知,无论《历代帝王图》的作者是阎立本还是郎余令[48],其绘制公认为是“按据史传,想像风采”[49],按照石守谦的描述,即画家依赖由史书上所得之资料,去制作此人物之“历史真实感”,由此实现画像“鉴诫”与历史真实间的平衡[50]。而史传中的王莽,如《独断》等所见,“王莽无发,乃施巾,故语曰:'王莽秃,帻施屋'”[51],亦即王莽秃头,故需巾帽遮挡。而从此记载频见于《后汉书》刘昭注及《北堂书钞》等文献、且不时为后人称引不难推知[52],隋唐人对王莽秃头的形象当不陌生,然则“按据史传,想像风采”作画的画家笔下的王莽必然也是秃头或以巾帽遮挡头发的形象。然而今《历代帝王图》中的“汉昭帝”却可显见头发,因此其人非王莽无疑,题记所设定的“汉昭帝”不宜轻易否定。事实上,昭帝所著也非“便服”,如前所述,其头上所著乃是后人想像的“通天冠”,而通天冠正是西汉皇帝最重要的一类首服[53],画家以通天冠加于昭帝,正是其“按据史传”的体现。概言之,在汉昭帝的画像中,非冕服的冠服并未影响昭帝的正统地位,这无疑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冕服与正统的关联。
要之,陈葆真在建构“冕服=正统”、“便服=非正统”说时实际设定了若干前提,如部分题记不可信,着便服者包括亡国之君等。如前所见,上述“前提”却未必可以成立。而缺少这些“前提”的“保驾护航”,判断皇帝着冕与否反映了唐初君臣的正统观,毋宁说是有疑问的。事实上,如流传至今的唐代皇帝像所见,唐人绘本朝皇帝像多著幞头,而非冕冠(图6a、6b、6c、6d、6e、6f、6g)[54];而文献所见唐人皇帝像,固然着冕冠者确有其例[55],但亦不乏着通天冠甚至更为闲散的纱衣幅巾者[56]。据此可见,时人在绘制皇帝像时应无意识借冕服宣示正统,这无疑也表明《历代帝王图》中皇帝异服应与正统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