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完全出乎方子云的意料,他看到那些悲惨的消息,看到那惨不忍睹的消息,他的良心折磨着他。
从此,他闭门不出,整天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这时候,他已不再属于某个角色,而完全回归了他自己。现在,他可以从容地在脑子里沉淀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冷静地反思自己,去提炼一种原本就属于他而又被他一直忽略的东西,现在他开始意识到了这种东西的可贵,那是一个生命的支点,是最本质,最原始的东西。
可是怎么思考,方子云也没法心安理得,他再怎么需要钱,也不能钻到钱眼子里去。
方子云看到自己那张丑陋的脸,他心里极度鄙视地说:“你撒谎了,你撒谎了。”
过去方子云思考,是为了写诗,可是现在他思考,是为了做人。他思考着道德、良心、生命、罪恶、死亡、痛苦。
他下海是为了钱,现在他有钱了,价值几十万的专利还在手里,不久之后还能得到五十万的现金,他将不再是一个穷诗人,而是一个出入上流社会,过上等人生活的百万富翁。
可是他失去了什么呢?天哪,他失去了人格的干净、失去了天理和良心,他觉得自己的人格还不如一个赤裸裸的妓女。
方子云也明白,今后他再也不会写诗了,因为一个连自己都鄙视自己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写诗呢?不能让人格的肮脏污了诗的圣洁。
他还思考到:
人固然有狼性的一面,但狼性的挥发一旦超越坦然所能包容的极限,人便失去了心安理得的心理平衡,生命自身对坦然的需求就会压倒一切物质财富所带来的快感,活着本身便不再具有生命意义。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道路,或生存,或死亡。生存意味着忍受,死亡意味着解脱,他必须在这两者之中作出抉择。
方子云似乎有了决断,他联系夏英杰,表示需要她的帮助,他会把一些东西交给她。
夏英杰看到东西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方子云的话,像是在交代后事。等到她看到网上的新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方子云自*了。
他曾经为了钱而下海,可是在他即将得到钱之时,却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最终以死来救赎,来换取人格上的坦然。
生活残酷,但有些底线,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

方子云是在用自己的死警世,夏英杰也决定,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继续下去,要把钱退还给那些受骗的农民。
她知道,宋一坤要用这笔钱去启动一个更大的计划,她更加明白,宋一坤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但她却只能背叛她,背叛的代价很大,失去的可能是她写作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她和宋一坤都还可能因此送命。
但她必须背叛,她不能让惨剧继续下去。

最终,钱退回去了,宋一坤等人也纷纷陷入危局,命在旦夕。
夏英杰对宋一坤说,生死与共,无论如何,都要一起走下去。
而宋一坤,却比较平静,可以说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说:
凡事,都得有个度。
方子云需要钱,可他舍弃了钱选择自*。
叶红军和你夏英杰也需要钱,可你们舍弃了钱选择背叛。
我以为只要不去亲自操作,就能心理平衡,这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我真傻,我好像什么都算计到了,怎么就没去算算人的良心能够承受住多少负荷?你们背叛得好哇,这是最高贵的背叛。
可是残局,终究需要有人收拾,他们想办法补救,可是资金的缺口,始终是一个问题,他们找到了黑帮进行借贷。
可是黑帮吃人不吐骨头,他们想控制宋一坤,让宋一坤帮他们做事,宋一坤表面上答应,实际上却另有想法,他出奇制胜找到黑帮的弱点,利用这个弱点保住了朋友们。
最终,宋一坤被*。
他借他人之手,以一种还算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宋一坤死后没多久,夏英杰完成了方子云的传记写作,也吞安眠药自*。
有些事情,一旦选择了,就只有死亡才能得到解脱。

宋一坤一心为夏英杰打算,可结果呢?夏英杰背叛了他,他没有责备,反而坦然说这是高贵的背叛。
夏英杰呢?她爱宋一坤,甚至愿意为之去死,可是她还是背叛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一个有良知和道德的人格,一个还有底线的人格。
这个人格的存在,让夏英杰无法对那些已经发生的惨剧视若无睹,无法装作那些人的悲剧与自己无关,她的良心,她心中的道德,她人性中的神性,会时时刻刻提醒她,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就像方子云所思考到的那样,生存,或者死亡。选择活着,就要忍受良心的折磨,忍受心理的折磨,而死亡,是解脱。
在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着两种人,一种是有良知的人,一种是毫无良知的人。
前一种是大多数,后一种则少之又少。
对于有良知的人而言,良知时时刻刻都在监督他的生活,每当他做了坏事的时候,他的良知都会提醒他,如果事情不是很大,比如只是说了谎话骗人,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他也许能达成一个平衡。
就像豆豆说的:
人的自私和贪婪往往使人原谅自己的不规范行为,所以就增加了坦然的容量,它通常包容许多缺点错误而仍然能够保持平衡,于是,人们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
可一旦这个平衡打破了,他就无法再心安理得,那时候等待他的,就是痛苦和折磨。

